学养风范长记取  一饭之恩子孙知

　　——深切怀念张剑萍老师

　　从洛杉矶飞回夏威夷，已是夜里11点。打开电脑点出惠州•西子湖畔之《西湖文苑》，骤见著名画家黄澄钦先生《挽张剑萍老师》一联，心头为之一颤。起立默哀后我含泪说：“张老师，学生杨照榕在两万里之外向您遥致哀悼！”

　　我遗憾自己不能参加张老师的葬礼送他最后一程，就立刻写了副挽联并重抄《题张剑萍牡丹画作四首》发向西湖文苑和家乡风情。

　　这一夜，往事涌心头，剑萍老师慈祥温厚的面容不停浮现眼前。

　　1965年初秋我上高三了。我早就仰慕高三几位科任老师，当我知道张剑萍担任我班语文老师后，心里好生高兴！由于我的语文成绩较好，同学们仍然选我做语文科代表，因而使我有更多的机会接近张老师。每周除了上课我还要两次去他房间交全班作业及取回作业。他喜欢安静，较常在自己宿舍里办公。这样一来我同老师单独相处的机会自然就多了。不过他语言不多，但很和霭，我觉察到他对我特别亲切。

　　有一回张老师问道：“韩光、方国生两位老师（高二、高一）给你的作文打多少分？”我直截了当地回答：“一般都是90分左右，韩老师有次给了98。”临走时我补充了一句：“初中时有个钟老师给过100分。”张老师听后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张老师给我的作文打分从未超过90，通常都在85—90之间。他对我的作文批改很严格。错别字和标点符号一个不漏地纠正，批语更毫不留情。“这一句多余，删去。”、“这行字从箭头指处前后调整。”、“通篇书写缭草，重抄！”等批语经常出现在我的稿纸上。他的钢笔字写得工整有力，令人喜爱，我感受到一种催人奋进的鼓舞。虽然他对我的功课批评多于表扬，但是我对他更尊敬了。

　　那时上级经常进行教学交流活动。当教育局的干部或别的地市中学同行来我校“交流”时，校长多数安排他们听张剑萍的课。但张老师从来不更改授课程序，也从不预作课堂提问布置。有一回惠阳行署教育局几个人来我班听课，张老师第二次讲《孔雀东南飞》。开课后他先叫某同学背诵课文，那同学背了两句就打住了，于是他叫我重背，还强调“普通话要尽量读准。”我阖上课本站起身——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

　　还背不到一半，张老师说：“停，坐下。”他检测了前一堂的授课效果后继续讲他的课。

　　高三那一年，虽然我经常出入张老师的房间，也曾在房中看过一幅鲤鱼小画和一幅荔枝图，但我一直不知道他是个画家。沉静、低调，实实在在做人，从不宣扬自己，拒绝任何形式主义，这是剑萍老师留给我的基本印象。

　　1966年夏天，“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轰然而起，校长和大部分老师都受到冲击，张剑萍被当作“学术权威”来批判，但前头没有“反动”二字。高三（2）班几个学生贴他大字报，批评他所写的两个剧本—《牛郎织女》和《钓鲨鱼的人》—宣扬“封资修思想”。但这些批判文章内容空泛，掀不起大浪。其中有句剧词“日出东方白”竟被指责“与‘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唱反调”。有人在大字报上批曰：郭沫若《满江红》词中有“雄鸡一唱东方白”之句，毛主席还和他呢，到底谁唱反调？

　　几天后一个傍晚，我听说本校一伙“红五类”学生要去抄张剑萍的家，就约了几个同班同学尾随而去。当时张老师家居水东街西端靠南的一幢木板楼上。我抱定主义：如果红同学胆敢抢掠张家财物或殴打侮辱老师夫妇，老子拼命！进入张家我一言不发，怒目而立。红同学打开书柜和抽屉，取走几本书册说要回校“分析批判”，并无其他过激行动。他们离开后我望了张老师一眼，他也目送我们下楼，彼此一句话都没说。

　　唉，在那样的年月里。

　　1967年初，全国“文革形势”发生重大变化：清算、批判“刘少奇‘资反线’”的斗争在全国展开。一月中旬我从外省“串联”返回惠州，迅速在惠阳高级中学组建了一支名为“东江风雷挺进纵队”的另类学生团队。其时全校老师仍被红五类们圈禁在马蝗岭农场里“劳动改造”。竖起造反大旗几天后我一个人走到马蝗岭，看见老师们个个容颜憔悴、精神疲惫，内心十分愤慨。回校后我立刻写了张字条给红五类总部的头头：张剑萍老师年事已高且体弱有病，必须立刻回城休息疗养。胆敢阻挠者本组织将采取革命行动！——当时“革命行动”四个字的含义是什么谁都明白：武力保护、强行解放！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下达命令，这道命令被执行了。张老师当天下午平安回到家里。

　　又过了几天之后东江风雷已人多势众，我用同样方式解放了全体老师。

　　伟大领袖有句话是说得很好的：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我从小就尊敬老师，而老师们也都很爱惜我。2004年春天我已从官场出走17年。某天有人向我传话：惠阳高中的老教师想见见你。我深感内疚地请那位传话人代为转告：明天邀请全体老教师到西湖大酒店茶聚。结果来了十五、六人，能走动的基本上都来了。可惜不少老师已离开人世了。

　　张剑萍老师除了教我文化知识之外，还对我有一饭之恩。我在《湖山愿作证》第八章中写道：

　　那时我们做什事情都没有经费，全凭大家的热情和自觉性。比如说我吧，经常东奔西跑，既无钱搭车又无自行车可骑，全靠步行。如果因联络、开会等事而耽误了学校开饭时间，更无钱在街边餐馆吃饭……。文革前一年我母亲病逝了（38岁），家里弟妹年幼，只父亲一人出勤，所以年年“超支”，（即全年劳动工分按“日值”计折换成钱还不够买回全家一年口粮），因而我的生活费经常中断。有些老师知我困难又忙于校内校外事务，就悄悄地塞给我几无钱。记得物理老师陈国存、语文老师张剑萍在给我钱时都这样说：“这几元钱让你交伙食费，不敢说送给你，当是借给你。”那时学生膳费吃早餐每月9元，不吃早餐每月6元。

　　对于这些老师，我至死都不会忘记他们的一饭之恩。

　　1968年12月，惠阳高级中学被军人执政的惠阳地区革委会强行解散，多数老师被遣往农村“直接为贫下中农服务”，张剑萍去了惠阳县新墟中学。

　　1978年12月解散10年的母校终于复校，老师们重归旧巢，我和陈国存、张剑萍等老师恢复了联系。可惜陈老师英年早逝，在升任副校长及受封特级教师后不久竟猝病而亡。

　　经过文革的“战斗洗礼”，剑萍老师变得更加宁静和平。他看清了人间的丑恶与善良，因而总以淡泊、低调的态度处世。他意识到晚年最有意义的生活就是重拾画笔、沉醉画堂，用艺术的美丽和芳洁来陶冶自己与别人的心灵。于是二十多年间一丛丛良苑奇葩、天香国色从他的醉画堂中吐艳而出。而在不断撞粉泼墨的凝神运气中，他获得了健康与长寿。

　　虽然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和张老师接触较频，但直到他75岁时我才知道他是个大画家。

　　1983年7月某天早晨我应邀到沥林区企岭村一个果园品尝新荔。吃着甘脆的桂味我想起从前交作文时在张剑萍房中看过的那幅荔枝图，就立刻叫司机拣好一筐荔枝，然后驱车直奔惠州。司机莫明其妙，又不敢动问，我就对他说：“把这筐最新鲜的桂味送给一位老师。”

　　到达张老师家后我见他正在作画，而且画室墙上已桂着几幅美丽异常的牡丹。我惊奇地说：“老师你会画画！”他象往常一样微微一笑，还说：“你中意的话画一幅给你。”

　　几天之后我得到张剑萍画赠的第一幅牡丹，上面题款为“照榕仁弟雅赏  张剑萍  时年七十五  醉画堂（印）”。

　　从此我和张剑萍的撞粉牡丹结下不解之缘。二十多年来每当我赴港公务考察时，必带一幅或数幅张老师的画做礼物送给外商；每当我觉得需要向某个朋友表示尊重或谢忱时，也以老师的魏紫姚黄相赠。当然，我尊重艺术家的辛苦劳作，除了老师明言赠送的几幅外，其他求画我都奉上笔润。

　　1987年2月第一次大型张剑萍牡丹画展在广州市文化公园举办，张老师邀请我出席开幕礼。在去广州的车上我问老师为何不多请几个你的学生参加，他说“有你做代表就够了，大家都工作忙，不想打搅了。”

　　在首展日，广东省画坛泰斗黎雄才、赖少祺等人扶杖而来，许多新闻记者亦簇拥而致，一个上午就倾倒了无数观展群众。开幕仪式结束时张老师鼓励我即席题赋，我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道：

　　独有奇葩吐芬芳，游人千百步徜徉。

　　洛阳借得春风暧，魏紫姚黄斗艳装。

　　2006年5月我第一部著作《笑说那段人生》出版了，我第一时间送了一本给张老师阅正。几天后他在电话中对我说：“你那本书我看了一遍了，写得不错，很有味道。你能够著书立说我很开心。”

　　教我写文章的老师这样鼓励我，我很感激，也很开心。

　　张老师上天国去了。我曾在他的一幅画作上题过一首诗：千重碧水万重山，国选名花开未残；魏紫姚黄今胜昔，尺幅长留天地间。艺术的生命是无限的，因此我觉得毕加索和凡高没有死，齐白石和徐悲鸿没有死，我的老师张剑萍先生也没有死——他永远活在人们心中，活在天地之间。

　　2008年7月18日写于惠州。

[ 本帖最后由 枫林居士 于 2008-7-28 21:52 编辑 ]

思念爱戴之情

跃然纸上

应广大好友要求..现奉上岭南居派传人剑萍先生画展剪影以及作品鉴赏.
因设置关系,发上论坛较为麻烦,特为剑萍先生制作一博客.
请各位登陆http://tmszhizi.blog.163.com/edit/
由于原图字体大小问题,看清照片字体请点击保存,使用软件放大即可.
不到之处敬请原谅.此地址无病毒,可放心登陆..

                                                 剑萍孙-之留

[ 本帖最后由 tmszhizi 于 2008-7-26 22:37 编辑 ]

尊师重道好品行
一饭之恩不了情
莘莘学子君独俏
桃李丛中看超群

资历尚浅，看后尤为感动。默哀。

非常深情的一篇好文章!张老师在天之灵,应该也会感到欣慰了.

不过,个人认为标题上的那个"死"还值得斟酌.不管用在生者还是已逝者,这个字还是要忌讳一下的.

良师益友之情跃然纸上，深入我心，知音难觅，夫复何求！！！

谢东江兄提示，改了。

自暨大一别已有十多年没见，不知远在他乡的同学近况可好。如果情况属实的话，伯父能否代我联系。我的邮箱是：2001zhenhong@21cn.com  。（注：她应该知道我是谁，因为既是小学一年级又是中学同学的好像只有我一个。谢谢。）
作者文中提到的张老，也是我父亲的语文老师，前些天提起，父亲不胜感叹，说不知张老还是画中高人，竟然错过了大好的学习机会。另外，文中作者提到是65年读高三，而我父亲也是65年在惠高读高三，这样看起来还是同级。如果作者真是我那位同学的父亲的话，那也真是巧合。。。

[ 本帖最后由 渔人 于 2008-7-31 17:45 编辑 ]

渔人先生：
我不会电邮，可否发信息示知电话号码？

是不是写毛笔字的那个?

各位网友：作为岭南居派传人张剑萍（“牡丹张”）先生亲属之一，近日，在整理其遗物时，偶然发现其生前描写画“国色天香墨牡丹”心得体会的手迹（即《泼墨如水与惜墨如金》）。现将老人家的心得体会全文抄录发在网上，希望奉献给学国画，特别是学画“国色天香牡丹”的朋友，真诚希望对您有所帮助！

泼墨如水与惜墨如金
——画“墨牡丹”一得   张剑萍
牡丹，国色天香，雍容华贵，乃花中之王也。古往今来，多少画家沉醉其中，信是倾城与倾国，多买臙脂画牡丹。而画牡丹之难，则因其色彩鲜艳，重花叠瓣，非层层渲染而难描尽其神韵。不过画彩色牡丹难，而画“墨牡丹”则更难。画彩色牡丹，因其色彩鲜丽，夺目入眼，易于藏拙；画“墨牡丹”却只有“黑”色，稍掌握不好，便容易漆黑一团。故画“墨牡丹”者极少。
我伯父张纯初，与岭南派大师高剑父、陈树人同学画于清末著名画家居廉、居巢之门。二居善画花鸟草虫，居廉尤善以“撞粉”法画牡丹，居廉所画牡丹，色中渗粉，鲜艳绝伦。我伯父深得居廉“撞粉”法的秘奥，所作牡丹五彩缤纷，璀丽妩媚，独步画坛。我自少随伯父学画牡丹。朝夕揣摩，晨昏不停，数十年如一日。然总觉得画五色牡丹，浓艳有余，而淡雅不足。我认为牡丹国色天香，自应“浓装淡抹两相宜”。偶看吴昌硕所作“墨荷”清新自然，别具风韵，以水墨作牡丹之意便悠然而生。但我伯父从未画过水墨牡丹，翻遍居廉遗作，亦未见有“墨牡丹”。我想前辈未有，也可另辟蹊径，于是开始了画“墨牡丹”的探索。
初画“墨牡丹”，由于墨色，水份、力度掌握不好，很容易画得一塌糊涂，花叶不分。加以惯用撞粉法逐色、逐层分瓣，一旦用墨，难分浓淡，真是力不从心。我案头、书架，斑斑驳驳染满墨迹的宣纸逐渐堆积如山，一年、二年、三年……。从千万张不成画的废纸堆中，我逐渐悟到了笔墨浓淡变化的规律，画出来的牡丹已初具形态，然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要真正画出牡丹的神态，就要师法造化，学于自然，这是岭南画派的一条要旨。我生于南方，很少有看到牡丹的机会，以前所作彩色牡丹，多从盆栽或画册中临摹得来，难得天然风韵。为了熟悉牡丹的天然生态，在今年四月十五至廿五日，我不辞千里迢迢，亲赴河南洛阳，参观一年一度的牡丹花会。十天来在牡丹丛中留连忘返，为数十种珍贵的牡丹写生画照。在这牡丹的海洋里，真是“姚黄魏紫争色相，国色天香扑面来。”我尽情地欣赏着牡丹的自然生态。我深深感到，以前我所画的牡丹只图形似，由于缺少写生，与实物相较，始知形与神俱远。尤其是画“墨牡丹”，阴、阳、向、背，而非闭门可能想象。这次在洛阳，与洛阳博物馆馆长王绣画家，交流了画艺。王绣是画牡丹的专家，由于得天独厚，与牡丹为邻，因此她所作牡丹，生机盎然，她所作“墨牡丹”亦别具一格，花瓣浓淡有序，一开眼界。于是逐渐悟到画“墨牡丹”最重要是掌握墨色的变化。“墨”虽是“黑”色，但由于水份和力度不同，便可以产生深、浅、浓、淡、阴、阳的变化。所谓“墨分五彩”就是这个道理。画墨牡丹要胸有成竹，先想好了构图，花形，层次，然后一气呵成，不能中途停滞，否则笔墨凝涩，难得其神。
由洛阳回来后，我画了第一幅“墨牡丹”，一朵灿烂盛开，一朵含苞待放，各具一态，花形较为生动，花瓣浓淡浑化，深浅适宜，因此层层突出，富有立体感，尤其是花叶，浓淡衬托，阴阳向背，犹如春风吹拂，袅柳多姿，颇有新意。我尝到了画“墨牡丹”的甜头，也悟到了画“墨牡丹”不但要胸中有花，而且要胆大心细：该浓的地方要“泼墨如水”，大笔淋漓，一挥而就。花的明面要淡，而周围必须以浓墨重泼以托其形；花的暗面既深，便应“惜墨如金”，旁不能加点墨，不然势必漆黑一团，花叶不分。如浓淡衬托得宜，阴阳向背得法，则画面质感加强而形神兼备矣。
故“泼墨如水”与“惜墨如金”是画“墨牡丹”的辩证法。

[ 本帖最后由 tmszhizi 于 2008-10-15 22:16 编辑 ]

感谢楼上提供张老师此文。我再次打开老师遗赠的精装画册欣赏水墨牡丹。老师曾送过一幅墨牡丹给我，题句为：

  铅华洗尽胭脂色，富贵犹存君子风

写的太好了，太感人了。
我想张老师的在天之灵看到这篇文章，也会很感动的。

我虽然不会画画,但从老人家的<泼墨如水与惜墨如金>的心得中,能感悟到做人的道理,生活中的辩证法.

学者风范,平凡人的胸怀!从张老的画牡丹的心得体会中,不仅能感受画画的技巧,也能学会做人的道理.张老的"我案头、书架，斑斑驳驳染满墨迹的宣纸逐渐堆积如山，一年、二年、三年……。"这就是工作的态度,不厌其烦,年复一年;张老的"画墨牡丹要胸有成竹，先想好了构图，花形，层次，然后一气呵成，不能中途停滞，否则笔墨凝涩，难得其神",这犹如人生的追求,要有理想,要奋斗,才有可能获得成功的喜悦!

说得好！从老人家画册的作品中,领略了其画风画艺;从老人家的画牡丹的心得体会中,感悟到了人生.保持平常心，真心实意对待生活；争取事业心，奋发有为追求理想！

[ 本帖最后由 冬雨纷霏 于 2008-8-19 14:44 编辑 ]

　　张剑萍先生仙逝已有月余，由于当时我身处外地，未能送先生最后一程，心中有憾，今撰一文，以表对先生的缅怀之情。
　　初识剑萍先生，是在1987年广州文化公园先生的画展上，当时并不太懂这些画作的技法，只觉得与之前看到的别家牡丹不同，少了一份艳丽多了几分清雅，层层瓣瓣，浓淡有致，尤爱墨牡丹，那时，先生的墨牡丹尚在摸索中，远没有现在这样出神入化，但已让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觉了。看了画展的介绍，才知道剑萍先生是居廉的再传弟子，这技法叫没骨撞粉法，但也仅是知道而已。那时的文化艺术领域不像现在这样欣欣向荣，资讯也不发达，因此，很多人都不知道居廉在岭南画派中的地位，更不知他的没骨撞粉技法的传人寥寥无几。很是喜欢这些牡丹，由是萌生了拜师学画的念头，也是因缘际会，竞让我遂了愿，拜剑萍先生为师，但由于俗务缠身加之资质愚钝，终未学成，此为后话。但与先生的师生情谊却延续了下来。
　　剑萍先生言语不多，为人处世严谨，学问做得一丝不苟，在浮躁热闹里常保持一份笃定、淡泊，修养极好，鲜见他愠怒。这是他给我的印象，相信熟悉他的人也会有同感的。1993年4月，惠州出了一件轰动全国文化界的盛事，二十四位来自世界七个国家和地区的华文诗人齐聚惠州，参加在这里举办的“西湖诗会，徐迟、邵燕祥等诗界巨擎亦在其中。我当时参与了诗会的组织工作。最难忘的是诗会中的一个活动，那是在“留丹亭”的雅集上，剑萍先生向著名诗人白桦赠送他的墨牡丹，“这是惠州人民向这些不欺世，不媚俗，傲骨铮铮的诗哲们的最高礼赞，这一刹那，这一画面，将永存在惠州人的心底”。这是当年5月刊登在香港《文学报》上描写“留丹亭”雅集的一篇报道。当时，白桦那一头生动的白发，与那不施薄粉的墨牡丹相映成趣，而两位同样接受过人生磨难洗礼的艺术家，同执画作留影的场景让人心生感慨。记得我问白桦，彩牡丹和墨牡丹您更喜欢哪样？墨牡丹，白桦说。我想，也许是墨牡丹让人感到了一种历练人生风雨的平静，和滤过一切大悲大喜后的淡然吧，诗人属意于它，因为它是诗人人生经历的折射，而这，又何尝不是剑萍先生人生的写照。文如其人，画如其人。
　　经过多年不懈的摸索、实践，剑萍先生的墨牡丹日臻入化，尤其是淡如新月的墨色，用在富贵的牡丹上，竟让这花朵没有了烟火气，有的只是一种遗世独立的清幽之美。一次，在先生的画室看到一张废弃的习作，其中有一朵花就是那淡淡墨色晕染的，非常出彩，我问先生讨要这幅画，先生说，这幅画我不满意，再画一幅给你，我说，只要这一朵，我把它裁下来，先生说，花太小，要用小楷写字，我最近手有些颤抖，无法落款，等好一些再写吧，我说没有落款不要紧，一看就是先生的作品。这幅画里的花只有半个巴掌大，我把它镶在了相架里，放在我的书桌上，大小正好，这也许是先生留在世上唯一一幅没有落款、没有印章的小画。
　　这许多年下来，剑萍先生的画风自成一体，既有传承又有发展，加上个人的学养和阅历，糅合在作品中，渐渐形成了自己的风格。技法可以学习、临摹，但是人生的阅历不可复制。先生悠悠几十年的人生历程，经历了怎样的变故和历练，才有了作品中与世无争的悠然自得和深藏心底的那一份傲气，“国色何需凭敷粉，铅华洗尽自风流”既是写给牡丹的，也是先生写给自己的。先生少语，尤其不会主动谈起自己的过去，我原来以为先生是惠州当地人，但从未听他讲过惠州话，觉得有些奇怪。我住在广州，但经常会去惠州，每次都去看望先生及家人，有次出发前我问先生在广州有什么要买的，先生说买点腊味吧，并指明要在中山四路那家“沧州”店买。我说“皇上皇”的也很好呀，先生说，老广州都认“沧州”的，我这才知道他是广州人，怪不得不会说惠州方言了。改革开放后，思想也解放了，宽松的政治环境下，先生有时的只言片语中会透露一些封存的陈年旧事，那年先生夫妇来广州，我们在酒楼小聚，席间，问先生对广州哪里比较熟悉，他说，中山四路，我说那里有很多旧时的大屋，先生喃喃地说，那时是有很多大屋，我家就有八进大门呢。我很好奇，就追问下去，先生却不愿再说。
　　我一直以为先生是旧式文人，因为在他身上有着“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旧式文人的笃定、淡泊、闲适和安贫乐道的风范，又通音律、懂书画。但是我从旁了解到的先生却有着一段与这样的风貌完全不同的经历。抗战时期，国民政府在全国招考“抗日宣传队员”，简称“抗先队员”，剑萍先生是十五人之一，在广东范围鼓动民众，宣传抗日，无疑，他的诗词歌赋那时就是杀向敌寇的武器。我无法得见先生那时的英姿，但每当听到激昂的抗战歌曲时就会想，这就是当年和先生一样的“抗先队员”所作的吗？先生也曾年少，先生同样热血，他也曾用赤子之心来报效过苦难的祖国。这让我对先生更加敬重了。
　　现在先生走了，但我还有太多的问题想问，我不知是否在经历了人生的大是大非之后，您才成就了后来的闲适和宠辱不惊，还是您本来就带着旧式文人的笃定、淡泊，而这一份笃定、淡泊又帮您平安度过了人生的大是大非。我想知道答案。又如我写字台那幅无款无章的牡丹画，您还少一个落款。
　　先生，魂兮归来。
　　

[ 本帖最后由 冬雨纷霏 于 2008-8-20 21:53 编辑 ]

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个帖及跟帖，心情沉重。


教师节来临之际，缅怀之情油然而生。

我想，张老师有那么一大批的杰出学生，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了。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