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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小说] [回忆节选]我曾生活过的那片土地

[回忆节选]我曾生活过的那片土地

我曾生活过的那片土地

1970年初,由于父亲是旧官吏(在押),我随因受牵连刚被单位开除的母亲下放到一个离A镇N公里的小山村。时过境迁,人事已非。村中其时上了三十岁的成年人,现屈指数来,也已大半作古了。人生似乎经历了一个轮回。然而,那人,那事,一直盘活在我的脑际,至今仍历历在目,无论怎么也挥之不去,每思之,五味杂陈,免不了有一番无限的感慨。
不惜以牺牲大量无辜为代价造就“伟大”神话的时代已一去不复返了,我将下面的回顾留之于文字,是因为我所经历的人和事,太平凡了,是没有人愿为此而花笔墨的。然而,因为太平凡了,也往往是最真实的。

        第一        章

   我们落户的是A镇的一个小山村,名叫“牛石”。村前紧挨着一个大鱼塘,鱼塘前面是一片他们世代赖以生存的宽阔的农田,农田中修条仅够手扶拖拉机通过的泥土垒成的路,通过这条路可接上较宽的直达圩镇的主道。村东边的背后靠着一片很密很大的树林,穿过树林,除了些零星散落的旱田之外,则是重峦叠嶂,群锋并起,远远望去,一片葱绿苍茫。村子的不远处有一条横过树林的小溪,溪中间有条米宽左右的石板桥,村民的衣被、床凳都在那里洗刷。淙淙的山涧水涤尽世俗的尘埃,留下的是晶透的沙子,小溪清凉见底,昼夜不息。
刚到村子,人们都带着十分好奇和疑惑的目光瞪着我们,有几个流着鼻涕,衣不蔽体全是赤着脚的儿童,我们走到那里,他们就跟到那里,样子可怜但非常可爱。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队长。队长是个年近五十的人,个子矮小、精干,皮肤黑而粗糙,眼睛特小,几乎眯成一条线,总是好似很难睁开似的。他不善语言,说起话来支支唔唔的。我母亲几乎带着哀求的口气要求他找个地方给我们安家,但他始终一声也不哼,最后,他才把我们带到他们村周家的一个祠堂。
在农村,一个姓族往往集建一个祠堂,是停放灵牌,祭拜先人的场所。这个村子大概二十来户人家,除了两户杂姓,其余都是姓周。这个周姓的祠堂,虽在穷乡僻壤,但和村中其它破败的农舍比较起来要牢固得多了。
祠堂独处,坐北向南,紧接密林,不高,二十来平方米宽,三面墙,下半墙是花岗岩长条麻石,上半墙是质地较好的青砖,地底铺上了水泥。祠堂里屋顶及周围的墙壁已被香火熏得墨黑;最显眼的,是靠正面墙中央有个米多高约三平方米宽的祭坛。祭坛上面紧挨地摆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香炉,香炉插着几支早已息灭了的残香剩烛,满溢出不知何时留下的烟灰,弄得满台面厚厚的一层;祠堂前面有个小天井,全是长条麻石底。在天井的一角,竖放着几根缠着粗麻绳的杉杠,据说是专门用于抬死尸的;连着直通向天井的,是一间比祠堂稍大两头通的瓦房,村子里死了人,入殓后就停放在那里。平时堆满山草,中间辟出条仅能让一个人进出的小路,祠堂由这条小路进出,如果发生火灾,在祠堂里是无路可逃的。周家的子孙当然是不怕他们的祖宗生气了,由于久无人打理,祠堂满屋蜘蛛丝、遍地老鼠屎,霉气扑鼻,令人难耐。没有人愿意在此停留,那怕片刻。这,就是我们母子即将要进住的“家”。
“队长,能不能给我们找过第二间房子,再小再破烂的也没关系。”母亲历来是迷信的,她认为这样的地方不适宜住人。
“哼!有地方给你,就算不错的了!”队长似乎不屑于多说,但他道出的是实情。
“妈,这是暂时的,打扫洗刷干净还是可以住的。”我安慰母亲道。当时我才二十出头,刚经历过文革“破四旧”的运动,根本不相信有神鬼之类的东西。
话是这么说,但搬进去之后,每临天黑,如果没有母亲或第二个人在,我根本就不敢独自一个人呆在那里,甚至白天,有时都会心有余悸。因为举目所见,都能引人产生恐怖的联想,更何况我从小一直生活在城镇的学校,是刚走出校门不久的一介书生,还没经过残酷现实的磨砺呢?


春耕正忙。第一天下地干农活,我因什么都不熟套,所以被分配去做无须要经过任何训练就能干的最简单的体力活儿——挑秧。由于整天细雨蒙蒙,田埂又小又滑,挑着一担秧苗,总是晃来晃去的。经过翻犁深耕的水田,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欲跌。铲秧苗的其中一位个子墩实的中年农民,皮肤晒得近乎黑色,他见我如此吃力,每次
都把秧土铲得薄而又薄,秧桶的秧苗未半就说够了。我说:“铲多点吧。”他说:“慢慢来,等肩膀炼硬了,才多挑些也不迟。”
听到这些热乎乎的话,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因为当时我父亲因历史问题正关押在看守所,自觉是“带罪之身”。因此,为了避免引起他们的误解,招若不必要的麻烦,我只能什么话都不说,默默地干活。初来乍到,大家互不了解,我是不敢主动与这些“革命的依靠对象”搭讪的。几天来我已意识到,个别村干部在公开的场合连亲热打个招呼都有所顾忌,而上头下来督耕的干部,见到我几乎无一不是板起一副冰冷的面孔。
然而,那些阿婆阿婶们,似乎没有任何的顾忌,除了投以同情和善意的目光,还关切地提醒我:这是长命活,做不完的,慢慢来,不用着紧。有个胖墩墩的名叫秀英的妇女还怕我累了,不时催我休息。
山民的朴质与善良,第一次和他们一起劳动我就强烈感受到了。
……

塘边靠近生产队仓库的晒谷场地,新铺上了水泥,显得特别光滑,村中的的孩子因无别处可去,多有在那里玩耍。晒谷场边横直有七、八条花岗岩麻石,供人坐歇。那时,特别多“会”,几乎每天,最多三头两天,一般在晚上,社员们都要集中到那里开会。一开,就是个把钟头,不管有事没事,总之,你不能半途离场,这似乎早已形成了一个“制度”。那年头,种田也是为革命啊!连“多打粮食支援世界革命!”等红色的大标语也贴到村子的房前屋后了。
                因为我的“特殊身份”,开会只有听的份儿。
                晚上,队长吹响了几轮的哨子,社员们陆陆续续的又来到了晒谷场。没有灯光,但柔和的月色足可让人们清晰地辨认出每一位社员。
                “六、七天来,我家一直吃‘假蕃薯’了。”一个瘦得象条藤的看上去似六十多岁(后来我才知道他实际上只有四十多岁)的农民似在诉苦。
“ 我连‘假蕃薯’都没得吃了!明天怎么去开工?!”一个少了两个门牙的傻乎乎的妇女的嗓门特别大。
“什么是 ‘假蕃薯’?”我低声向旁边的一位单身青年打听。
“哈!哈!你没尝过吗?”
“没有。”
“整顿饭一粒米都没有,全是蕃薯,叫做‘假蕃薯’。我们常吃了,有时一天三顿都是这样。”
“啊!我也吃过。”我为自己的无知感到可笑。我原以为“假蕃薯”是象野菜之类一样野生的,或从山上掘来的。
“你吃过?”
“我是说我吃过蕃薯。”
“哈!哈!”这个仅大我四五岁绰号叫“江西”的青年侧过头对着我笑了起来,露出一排参差不齐已被烟熏得黄中带黑的牙齿,并飘来了一阵浓烈呛人的烟味。
蕃薯,是杂粮,是不能当主粮的,只有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才把它当成主粮,更何况是整天干重活、高强度地消耗体力的农民?
苦,在我看来本是很苦的事情,但对于这些农民来说,却早已习以为常,甚至不值一提了。

……
阶级斗争的弦拉得越紧,人性则被扭曲得越甚。那个年代,人们个个象中了邪似的,邻里之间,同事之间,甚至亲人之间也心存戒备,或怒目相向,视若仇敌,所以不敢随便串门。然而,唯独 “江西”的家,我没有任何顾忌,经常去。
“江西”赖于栖身的家在村子西边的一角,低矮,十多平方米宽。墙全用泥砖切成,墙壁已被室内一角象在野外活动时临时急就的“厨房”熏得半黑,动一下就落得满地尘土。有次我看到了一条食指粗的金黄色的蜈蚣从墙縫里爬出,然后又慢悠悠地钻进了另一条墙縫,令人毛骨悚然。什么是“家陡四壁”?走进他的屋子,立即就会明白了。家中除了几件最简单的农具之外,几乎一无所有。所谓床,也只不过是由几个泥砖垫起的一块米来宽的木板。不管有人在否,屋子的门经常敞开着,闷热天也常常夜不闭户。
让人难受的,是房子后墙的窗口对着五、六米处几个不分男女的露天公厕。“公厕”的围墙半人稍高,用泥砖随便垒切而成。厕中间架着两条用以承受人的十多公分宽的麻石条或木头,下面是粪池。粪便或硬物掉入,发出“咚”的响声,因此蹲下如厕要特别小心,否则会被粪水溅着。如果顺风,粪臭味从窗口灌入屋子,令人作呕,在屋里如处厕中。然而,久闻自然就不觉其臭了。
人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江西”在这个家已经不知度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了。                                
他告诉我,这个房子,是他贫农的父亲留给他的。当然,这个房子显然不是全村最差的。他隔壁和对面的两家,居住的条件比他更差,差不多同样大小的土坯房,要挤着一家大小几口。
“江西”原有个哥哥,生得身强力壮,人高马大,但无奈太穷,一直捱到三十多岁仍讨不到老婆。这样的岁数在农村特别在穷山沟里仍讨不到老婆,则意昧着终身要打光棍。不但断子绝孙,而且还要遭人取笑,同时在生理和精神上也要备受煎熬。最后,只好入赘到深山沟里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村落,成了一个缺乏劳力家庭的“乘龙快婿”。
“江西”是村民给他的绰号,后来我才弄清是原出于“江西猴”之意,带有点贬义但无恶意。也许是因为他身材精瘦、乌黑,而行作敏捷,又很有灵气之故吧。村中男女老少都直呼其“江西”。开始我不知其意,跟着别人叫。后来他告诉我,他的正名叫“发顺”,我才改口。
他单身一个,烂命一条,但为人友善,心直口快。没有人惧怕他,他也不惧怕任何人。
       
☆        ☆        ☆        ☆        ☆        ☆        ☆        ☆        ☆        ☆        ☆        ☆        ☆        ☆
十二
下乡一个月有多了,白天虽然很辛苦,也觉得很累,但入夜总难成眠。一连几个晚上,近十一点了,连母亲都睡了,我仍没有半点睡意,只好独自出来散闷。每当这个时候,我唯一忠实的伙伴——跟着我举家来到山村的黄狗,总是紧随着我,不离左右,如影随形。正因有了它,夜深人静,村前屋后独步,我才不致于心惊胆寒。
山村的夜幕森然,给人以一种大自然特有的凄美:
薄云中的残月泛着惨淡的余辉,起伏的山峦隐现,连片的树林似泼上了浓墨,空旷静谧的田野也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黑纱,一闪一闪蝇头般大小的透着绿光的萤火虫浮游着,略带湿润的清冷的山风袭来,让人分明感到有几分寒意。
我夜游似的漫步至村前池塘边,偶见一两间破屋的窗口漏出几丝微弱的灯光,但整个村子却不见一个人影。要不是池塘地间不时传来青蛙此起彼伏的声浪,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很难想象,这整个儿被黑暗笼罩住的山村,是一个涌动着生机的世界。更难想象,一代又一代的农民一直在这里繁衍生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大概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这个山村里,他们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以此亘古不变的生存方式了其一生。他们之中,甚至有的不曾离开过或从未想到要离开过。也许,他们是因为没有办法离开。
农民,在中国的历史上,还没有一个统治者能从根本上改变他们绝大多数近乎牛马般的生存状况。几千年来,他们一直被束缚在土地上,形成宿命的思想,且根深蒂固。他们不了解也无法了解外部真实的世界,总受人愚弄,命运控制在别人的手中,任由摆布。他们吃的是草,被人挤出来的是奶。他们能够奉献的可能只有上苍给予他们的那副血肉之躯,而古今的枭雄们唯一要利用的,或者说是能够利用的,也可能是只有这副血肉之躯。然而,在他们身上却随时都可以发现人类最为可贵的潜在的品质。他们有颗最善良的心,他们坦露的情才是真情,他们所说的话才是真话。因为他们是土地最忠实的奴隶,更是中国历次战争中最重要的兵源。
                (待续)

[ 本帖最后由 禾刀 于 2008-8-14 08:4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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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8-12 12:00   *楼主*
第        二        章
十三
“傻仔!”这不是我最熟悉的父亲的呼唤声吗?怎么夹杂着我熟悉的“丁丁冬冬”深涧的响声呢?深夜了,凝神倾听,这隐隐约约的声音,怎么好似是来自于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啊!清冷的月色之下,只见伤痕累累,血迹斑斑,衣衫褴褛的父亲神色慌张跌跌撞撞地跨过了一条又一条的小溪,急速的往森林深处狂奔。……
迷迷糊糊中,突见父亲蓬头垢面、鲜血淋漓的站在我的床头,看不清他的脸庞,只感受到他的眼神怪怪的,忽而严厉,忽而慈祥。猛然间,明眸喷射出两道划破黑暗的火光。……
一具尸体被人从山塘水库里打捞上来僵直地躺在烂泥地上,我惶恐的赶忙去辨认。浮肿的脸,处处是洞的湿漉漉的破烂的衣服,泡浸得惨白的露出了踝骨的一双赤脚,这不正是我的父亲吗?“畏罪自杀!罪有应得!”我被一阵吼声吓了一跳。怎么是“畏罪自杀”呢?你瞧,平静的水库不是还有几俱漂浮着的尸体吗?他们分明全都被绳索紧紧地捆缚住全身。……
两个胸毛浓密的扛着长枪的彪形大汉,左右两边,紧紧地各抓住一条胳膊,呼啸着连拖带拉地架着层皮包层骨象纸一样轻的父亲急速走向刑场。刑场是烟雾缭绕的大山脚下的一块杂草丛生的开发地,到处红旗飘扬,人头攒涌。有的蓬头垢面,有的面目狰狞,有的在垂袖掩面哭泣,有的在振臂高呼狂呼乱叫。一群又一队的人,象经人指挥或强迫似的,从刑场临时搭台底下经过。搭台上方横拉着几条滴着鲜血样的红色大标语,周围有很多荷枪实弹的民兵,
全没了人的表情,鬼魅似的蠕动着。啊!那不是一堆一丝不挂全身赤裸的尸体吗?象刚宰掉的鸡鸭一样,交加重叠的丢在一块,断腿少胳膊的,头上身上全是积着血浆的弹孔,血肉模糊,园睛怒目的有,口鼻变形的有,面目可怖!……
祠堂的祭坛上忽似有无数的黑影在移动,一双粗大的毛茸茸的手在伸向我的眼睛。“啊!”当我扎地醒来时,全身在直冒冷汗。…                                               
精神恍惚,恶梦连连,一连十多天,没有一个晚上能真正睡上一觉。三餐无味,烦躁不安。头一直在钻着痛,有时简直要爆炸了。然而,白天照样要迎着烈火般太阳赶着上田工。
一米七五的我,只剩下九十余斤了。
晚上,陆陆续续有人到村子的门楼外乘凉了,三个正对着鱼塘的门楼是村民的出口,两边的墙壁傍着有很多
已磨得光滑的能让人或坐或躺的麻石条,那里几乎是经历了一天辛苦的村民们休息时唯一的去处。南风习习,令人清爽惬意。如果没有开会,他们也会聚在那里谈天说地,或交流一天的所见所闻。
秀英的丈夫晚饭后来到祠堂,借着阴暗的灯火,眼睛老是盯着我,看他的神态似乎给我样子吓坏了。他转身
走到天井,对着还未洗澡正在忙乱地洗刷锅头碗筷的母亲小声地说:“不要老在忙碌啊!要注意一下,你的儿子这样下去肯定会出事的。”
        …        …
阴风惨惨,万籁俱静,漆黑的夜,深邃的天空找不到一颗星。我轻手蹑脚地摸出阴森的祠堂,走出村子,漫无目的游魂似的行走于静寂的旷野,默默地穿过不时有蛇鼠伏行的密林小道。
小道尽处侧旁是荆棘丛生坑坑塌塌的乱葬岗,埋葬着村子的古人和现代的人。他们之中有男人和女人,有贫农和中农,当然也有地主和富农,不过到了阴间,可能不再兴“论资排辈”了。即使要“论资排辈”,相信掌管阴曹地府的最高权威——阎王,他也绝不会似阳界的独裁者一样,处心积虑地专门制订出一些本是完全不必要的政策和措施,旨在用来折磨他所统辖的众鬼魅的。在阳界无法得到安宁的他们,到了阴界后该尽可以安息罢。
不知是那一家的坟墓,突然钻出几串磷火,一闪一闪的,划破了死气沉沉的夜幕。我孤零零的一人游荡于新坟旧墓和一排排的“金斗瓮”之间,却全然不觉。没有任何的恐惧感。不惧怕野兽,不惧怕神鬼,不惧怕黑暗,更不惧怕死亡。
一颗理智的灵魂慢慢的离开了我的躯体。
我病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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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8-12 12:04   *2 楼*
十四
不知睡了多久,昏沉沉的我微睁开眼睛,朦胧地觉察到灰暗色的祭坛沿墙壁正中的上方,新贴上了几张印有八卦图案红黄相间的纸符,祭坛靠墙处正中放着一盏小油灯,透出黄豆般大的微光,闪烁着。是白天还是晚上?我怎么搞不清楚?辗转下身子,浑身酸痛,坐起来,天旋地转。隔着糊上了发黄的废旧报纸、用几根竖立的木棍和竹篾编织所临时构成的“墙”,隐约听见天井里有人在啜泣,在低语。
“儿子得了这种病,叫我怎么做人啊!”母亲让人感到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姐,你静点,不要再刺激他了。他肯定会好的。”接着是一阵阵倒吸涕泗的声音,似乎姐妹俩在抱头痛哭。
                “顾住你的身体要紧啊!要是你万一出了事,孩子就完了。”怎么?这不是马队长老婆的声音吗?她的声音总是沙哑的,很慢的,我听得出来。她怎么也来了,她的腿走路很不协调,总给人有一种异样感觉。
                “是啊,天掉下来当被盖,千万要想开点。”我听到了经常拿咸菜给我们的跛脚阿婆的声音。她的丈夫在文革刚开始时在一次群众的斗争大会上就无端被人活活打死,祸从天降,她早已有过人间最痛苦的体验了。
        一切在朦胧中感觉到,一切在朦胧中记忆住。我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虽然瞬息即逝。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却不能。我的头比整个身体还要重。突然,眼花缭乱,又不知人事了。        …        …

[ 本帖最后由 禾刀 于 2008-8-14 14:06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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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8-12 12:09   *3 楼*
十五
“心肝,不要想这么多了,把这碗鸡蛋吃掉吧!”披头散发已成泪人的母亲用她那颤抖着手把刚蒸熟的鸡蛋端到我的面前。高瘦的姨妈正站在我的床边,并不停地低头用双手撩起衣服拭着涕泪,她的鼻子、眼睛都红肿了。
                瞪着那黄橙橙,满满的一碗鸡蛋,若在平时,早已肠肌辘辘,垂涎欲滴了。啊,鸡蛋怎么转眼间一下子变成了烂黄泥桨了?这是一碗毒药!“当!”的一声。随着我的手猛然一扬,鸡蛋洒满一地,碗也变成了几快。
“滚!你们快给我滚出去!” 我霍地从床上跳了起来,一阵竭斯底里,指着被吓傻了母亲和她唯一的胞妹,狠
狠地在怒吼道,不知为什么,怒吼声用的是普通话而不是用本土方言客家话。在我的潜意识里,不知在什么时候,
什么地方,多少次,曾给人这样吆喝过。从我刚能记事的时候起?文革? 在学校?或者在我的家乡?记不清了。
                屋里屋外很快全站满了人。男女老少,几乎全是村子里的。表情各异、稀离古怪;面容扭曲,眼歪鼻斜;他们交头接耳唉声叹气嗡嗡叫,好似在笑却又分明在哭。
唉,明明是“江西”,怎么一下子就变成另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了?他为什老是在人群中窜来窜去,怕我认出他似的?那不是秀英吗?怎么泪水汪汪的?阿顺,被村子的人公认为最乖的,总是象在凶狠的家婆面前不敢抬头的胆怯的小媳妇,他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那双仅象甘蔗一样粗细的腿,竟也能挑起近200斤重担子健步如飞。怎么啦,才几天不见就成为老头子了?啊呀!那个小伙子真象在文革的武斗中死去的在我抢救他时鲜血沾染了我全身的初中生!死时才15岁呢,不错,是他!他的太阳穴还淌着血,他怎么会混在人群中呢?对了,死人能够还阳!我以为故事里才有,没想到竟活生生真的出现在眼前了!在我还未上学的时候,邻居的阿姨经常绘声绘色地给我讲述死人还阳的故事,曾吓得我晚上睡觉尽管有母亲伴着也要把被子蒙头盖面,没想到现在应验了,原来阿姨并没有骗我。她已经去世多年了,她为什么不返回人间来呢?不然为什么在人群中找不到她的?啊,那个是,又好象不是,她的眼睛正直勾勾的盯着我。
        没有了理智,没有了情感,没有了羞耻,没有了善恶。如幻似真,颠倒狂想,目空一切,无所畏惧,胡言乱语,不辨时日,不知生死。将幻觉和梦境全部当真。
我,彻底的变成了一个狂人。
                        …        …

[ 本帖最后由 禾刀 于 2008-8-14 06:12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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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8-12 12:10   *4 楼*
十六
                祠堂只有我和我心疼的黄狗,它摇摆着尾巴舔着我的手。它是在爱抚我还是在可怜我?它怎么是畜生呢?它有着浓浓的人性,它给了我多少的安慰啊!我搂住了它,我的头和它的头紧紧地贴近在一起,紧紧的。
                突然,“哇!”的一声我放声大哭了起来,泪如雨下。
                “妈妈!妈妈!”我突然想起了我的母亲,我多么想念我的母亲啊!我大声地呼叫着。短短的几天,母亲已经变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了。
                        …        …                                                       
                                啊!那不是毛主席吗?当我的目光移到糊上了废旧报纸的“竹篾墙”上时,眼前一亮。那报纸上的毛主席像多么慈祥,多么和蔼可亲啊!我情不自禁地把手举过了头,向他老人家敬了一回又一回的礼,又连连弯腰向他行了几个“三鞠躬”。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我轻快的自吟自唱,不禁手舞足蹈,好似一下子回到了红卫兵年代的“战斗岁月”。                 
“不对,记得好似是陆游的词,怎么变成是毛主席的呢?”“原来是点化来的,点化得多好啊!不愧是全中国
人民的伟大领袖,领袖的气质和思想境界就是与凡人不同,没有陆游那样悲悲戚戚的,什么‘寂寞开无主’‘独自愁’‘一任群芳妒’。完全是一派小资产阶级的情调。”
唉!毛主席的像怎么会变的?变得越来越模糊,看不清的?
“‘待到山花漫烂时,她在丛中笑。’漫烂个屁!山河残破,民不聊生,食不裹腹,衣不蔽体,上天黄土,一片悲声,亏他竟然笑得出来!”“他的诗词有什么好,全都是给马屁精吹出来的,骗大字不识几个的工人和贫下中农就是了。唐诗宋词都变成了‘四旧’,别人写的都成了‘反动’。剩下只有他的,他的不好还有谁好。”“‘唯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什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大气魄,这些山大王式的诗句不是明摆着在叫人为他买命白白地去送死吗?”
“唯有牺牲多壮志”,是啊!毛主席,你不愧为古今中外是最伟大的军事天才。正如你身边最亲密的战友林彪说的,象你这样的天才,中国要几千年才出现一个,世界要几百年才出现一个。你不但用人海战术把国民党的几百军队打得落花流水,兵败如山倒。而且用你的“敌进我退……”十六字诀的游击战术把日本鬼打得摸不着头脑。在抗日战争最困难的时期,虽然世人很多还不太了解你,只是通过了斯诺的《西行漫记》才知道大西北延安的窑洞里原来还有一个你这样的伟人。但事实上全国人民的抗日战争自始至终都只是在你一个人的领导下进行的,并最终取得胜利的。而这全赖你那篇能拨开云雾的闪耀着人民战争思想光辉的《论持久战》。多神啊!
中国这个“桃子”终于还是给你摘到了。
…        …
唉!毛主席的像怎么一下子变成另一个人的?黑色的眼睛怎么变成了金黄色的射着道道金光,好凶啊!我想起来了,天安门挂的那幅像正是这个模样。他在仇视整个世界!
在他的眼中没有一个好人。什么帝国主义,资本主义,封建主义,修正主义,美国佬,蒋介石,国民党的残渣余孽,恶霸、地、富、反、坏、右,管制分子,阶级异已分子,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历史反革命分子,现行反革命分子,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悦化变质分子,左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反马列主义者,反毛泽东思想分子,资产阶级分子,叛徒,内奸,工贼,特务,托派,暗藏的阶级敌人,“四不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赫鲁晓夫式的人物,反动学术权威,…        …        还有,立场不稳分子,“修正主义的苗子”,“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等。真是数也数不清啊!词典装都装不完啊!
全部都是他和他那一帮人挖空心思搞出来的名堂,几乎每一个中国人都可以对号入座。
在他长长一大串看不到尽头的“坏人”的名单里,包括“莫须有”在内的什么罪名都有,怎么唯独缺了诬告罪的?啊!我明白了!                                       
                “刷!刷!”像一下子变成碎纸,“墙”的竹篾全露了出来。
                                …        …                                                       
                啊!我的头为什么好象有铁钻老是往深处钻一样的?把“神”得罪了?
敬爱的毛主席,我撕的是废弃的报纸呀。
我当然知道,现在全国印刷厂的工人都只为你的“雄文四卷”服务了。中国人什么都缺,唯独不缺你所提供的
精神粮食了。正如雷锋说的:“饭可以不吃,毛主席的的著作不学不成。”现在你的红语录小本本,袖珍式都出来了,各种版本的,每人随身带的都几本了。
我当然知道,虽然你的尊容举目可见,到处到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投足举手都能碰着,但很多人如果随意弃置或一不小心损坏了有你身影的纸张塑像之类,照样可能会被抓去劳改,甚至被枪毙。
我还记得,我街道有个牙牙学语不足四岁的小孩,不知天高地厚,弄不清是故意还是失误,在众目睽睽之下竟把你金灿灿的像章掉到臭水渠里去了,并同他刚拉下的一堆烂屎糊在一块了,结果连同他的父母被派出所带去盘问了几个小时。此事无可避免地惊动了当地的政府,并被列为要案,视为阶级斗争的新动向。
毛主席,谁敢得罪你啊!我向你发誓,我刚才撕报纸时没见到你呀,真的,没有骗你的,在这个世界上我敢保证,没有人敢骗你的,你这么伟大,谁敢骗你,你千万不要怪我啊。
我心中的红太阳,我也没有咒诅你呀!现在连佛祖阎王都怕你几分了,老百姓自古以来所供奉的各路神仙鬼怪都被你扫地出门,无处行藏了,它们已经把所有的位置都让出来了。无论宇庙家居,田头地角,山岭河海,大道小径,到处都有你的尊容了。现在只剩下你一个老人家了,全国人民只对你一个老人家顶礼膜拜了。
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哲学家,伟大的诗人,伟大的书法家……,记不清还有多少个伟大了。只要你一出现,“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闪电雷明般的,翻江倒海般的。现在连你孩提时候说过的话,甚至放出来的屁,人们都当成最高最新的指示了。只要你有最新指示,即使三更半夜,人们一天下来只为了两餐本已累得要死,也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忙着要爬起来穿街过巷,敲锣打鼓庆祝一番了。
“抬头望见北斗星……”毛主席呀,以东江之水作墨,用南山之竹作笔,也写不尽我对您老人家的无限热爱。要保重好您的龙体啊!你每一分钟的生命都关乎到全中国人民的命运。假若您有三长两短,我们中国人怎么活下去啊!在你的“三面红旗”的引领之下,中国人民战天斗地,虽然最后的结果饿死了几千万人,但与当时六亿的中国人民来比,只不过是“一个指头和九个指头”的关系,根本算不了什么。“错误是很小很小很小的,成绩是很大很大很大的。”其实,即使中国人死掉了一大半也不要紧,只要您老人家健在,不但中国,而且全世界的人民就有希望了。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以上的人,美国的,英国的,法国的,荷兰的,瑞士的,还有台湾省和香港的同胞……。他们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正在盼望着你去解救他们呢。那时,你那到处飘扬着的毛泽东思想红旗还要插遍全世界呢!何止全国山河一片红,要他全世界山河一片红!
                        唉哟!想到哪里去了?越想越离谱了,头好痛啊!
…        …(待续)

[ 本帖最后由 禾刀 于 2008-8-15 11:4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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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8-12 12:10   *5 楼*
我也来待续吧!
我想将来我回家的时候,先买两匹驴,一匹你骑着,一匹我骑着。。。先到我姐姐家,再到我姑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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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8-12 15:26   *6 楼*
那一片土地不会忘怀,那一个时代不能忘记。但有人希望:时光的流水能将血痕冲淡,历史的尘埃可把记忆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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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8-13 21:54   *7 楼*
居然也会占坑
快乐是一个人的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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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8-14 00:27   *8 楼*
禾刀先生以他的切身经历写成了《我曾生活过的那片土地》,以自由的思想展示了那个真实的荒唐年代,使时代的种种血统优劣、无情批斗、屠杀、大规模奴役,都在我的意识中沉淀、发酵,获得反省----默默祈祷这样的黑暗时代永远不要再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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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8-14 16:03   *9 楼*
引用:
原帖由 枫林居士 于 2008-8-13 21:54 发表 http://bbs.hz0752.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12123376&ptid=1022715]
那一片土地不会忘怀,那一个时代不能忘记。但有人希望:时光的流水能将血痕冲淡,历史的尘埃可把记忆封存。
反思,使生活每一刻的意义得以全息保存,而对于“有人希望时光的流水能将血痕冲淡,历史的尘埃可把记忆封存”的今天,禾刀先生的这种做为有不可忽视的价值,更对解决目前社会危机、建立和谐社会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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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8-14 16:41   *10 楼*
一切悲哀的诞生与延续,皆有其必然性,但不可能完全泯灭,因为其根源有着不可扼杀性。
过去的,就让它远去吧。但愿悲剧不再来。
惠州,走好。。。
爱红偏做梦,喜洁却务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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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8-14 19:33   *11 楼*
唉!牧翁也曾有过文革之痛,政治祭品,政治悲哀,政治磨难,不堪回首!逝者如斯,还是向前看吧!
鹅城宜四季,日日沐春风。执柳好放牧,自在一笑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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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8-15 09:57   *12 楼*
好长,拜读了!
菩堤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染尘埃

       http://carey_wang.v.5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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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8-15 13:56   *13 楼*
(续上)十八
“我亲爱的的儿子:……”当我打开了一封不知是谁递交给我的信时,一行行十分熟悉而且异常漂亮的钢笔字立刻一个个地跳入了我的眼帘。一下子我就认出是父亲的字迹了。他的字苍劲却给人娟秀的感觉,他写字速度极快,可谓疾书,但从不连笔,一字一个,象是从纸上跃出来的,清清楚楚。父亲怎么会写信给我的?自从文革进入“清理阶级队伍”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写过信给我了,那怕是片言只语。何况他早就在监狱里了,即使传送出一张纸条也要经过层层严格的审查,直到从鸡蛋里挑不出骨头为止。
“我亲爱的的儿子”怎么?记得父亲在给我的所有的信中,从未使用过这种称谓的。小时候我对他既恨又敬畏。可能是因为我太任性太调皮了,他对我总是非常的严厉,接受鞭子的教训是最经常的事。从二年级开始,几乎每天他都要我完成一篇日记,否则就不给饭吃。要知道,那时不是同现在的小孩子一样,有这么多的零吃,不给饭吃就是最大的惩罚了。
“……我亲爱的的儿子……”怎么,信中连半句的“最高指示”也找不到的?“信”,不引用“最高指示”,还能算是“信”吗?!真是反革命本性决定的!“谁是你的儿子!”我的眼睛突然火冒金刚,“唰!唰!”一下子将信撕成碎片,散落了一地。
…        …
奇怪,信中一个个的字突然全部变成了一滴滴的鲜血,并很快的凝成了一片。
啊!这不是从我父亲心里淌出来的心血吗?
当父亲得知我得了这种足可以毁灭年纪轻轻尚未成熟的我及整个家庭的病之后,他会受到什么样的一种打击
啊!他在狱中无论试用什么样的语言,也是无法表达他的悲痛之情的。心里怎能不在滴血啊!
“我亲爱的的儿子……”我突似看到了父亲那快执不住支笔的颤危危的手。他花这么多的心血写了这封信,足足的几页,费尽心机的让人送到我的手中,目的难道是为了让我还未看就给我一下子把它撕掉的吗?
我瞬间感受到父亲平静的字里行间浸透着血和泪,我跪爬在地上,用手拼命的抓爪,希望能收回已经给我撕毁掉的父亲所写那封滴着血的信的碎片,再也抑制不住地放声痛哭起来。

[ 本帖最后由 禾刀 于 2008-8-15 20:36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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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8-15 17:13   *14 楼*
十九                                                                                               
阴功啊!”一个五十开外的妇女站在不远处,一边望着我,一边和几个同她年纪相仿的妇女聊开了。这个妇女别人叫她“刘妈”。手巴掌大的脸,下巴尖,瘦削,脸色腊黄,身子象块木板一样的簿,两条腿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鲁迅《故乡》里的“园规”。听说她丈夫解放前参加过革命,当过兵,但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他因什么原故,回到了这个穷山沟,可惜他回来不久就因病不治撒下三个年幼的孩子走掉了。后来“刘妈”冒着俗人的取笑,招入外县的一个虽然已过了不惑之年,但高大威猛象头公牛一样壮实的汉子,他似有用不完的力气,名叫“阿广”。因“阿广”的到来,家庭的劳动力结构马上就改变了。听说再后来终于因为阴阳实在无法调和把婚离掉了。我从“江西”那里得知,大队出面调解无效,最后弄到公社的民政处,办事员是个年轻的女性,还是离不了。可“刘妈” 毕竟是有见识的人,在外见过世面,何况原夫参加过革命,断然不是一般农村妇女。
我来了这么多次了,你为什么还不给离?!”她实在是忍无可忍,愤怒地责问起办事员来。
大家都是贫下中农嘛,阶级姐妹,本应互相帮助,有什么矛盾不能化解的。”办事员还是那句调解词。
那你与他同床睡一个晚上试试看!!”简直是怒吼,已经不是责问了。“刘妈”不顾脸皮,耍泼辣这一招果然见效。
不久前,我也去过一次她的家。很热情,叫坐又倒茶,我们本地常常把白开水也叫做“茶”。她的家够寒怆了:门前杂草丛生,听她介绍,经常有蛇鼠出没,甚至有时游窜进屋子,因此不得不养着两只鹅以防范;屋顶一边还未盖上瓦,屋里没有一件可以称得上是家具。这间房子经判决已分给了“阿广”,而她母子四人将要搬到另一间即将建成的房子去。据说,那所新房子之能落成,是因为政府拨了一点抚恤金,村民们利用工余帮着出了点劳力。这里面当然有“阿广”的汗马功劳。               
听说他父亲是外地人,解放前很威风,腰间总佩支‘左轮’,出门骑条大白马,总有几个人跟着。”整个嘴往里塌的一个妇女说。
“听说他有血债,打死了很多游击队(员),现在正关在牢里。听说会枪毙。”一个神情难以捉摸的妇女尽量的把声音压低到近乎耳语,带有几份秘密性质的向其余几位报告她不知从何得来的消息。
“别看他妈现在这么可怜,听说以前(解放前)可大轿进小轿出,成天涂脂抹粉,打扮得象花旦一样。”
“自从他得病以后,他姨妈来这里住了很多天了,回去了又来,来了又回。她姨妈很漂亮,皮肤比城里的人还白。听很多人说,他母亲以前也很漂亮的。”                                                                       
“肯定漂亮!不然他父亲怎么可能要她。”一个没有插过话的妇女突然开口,为了表明她不是在附和,声强特别大,盖过了其它嗡嗡唧唧声响。
“唉!才来一个多月,就完全变了一个人样,现在象个疯婆。”好象是那个少掉了两个门牙妇女的声音。他的丈夫听说是一个外公社的一个比这里更穷的山沟入赘过来的,身体比她足足重一倍有多。
“丈夫关在牢里,儿子又得这种病,她自己又……”
…        …
“听说是刚读书出来的,文化很高的,好端端的一个人,好可惜。”
“现在读书越多越没用的,你看来我们村的那几个知青象什么?来了快两年了,田工还做得不象样。有两个‘偷渡’了几回,放了又去,不然就托病回城。听说很多读书人都会得这种病。”
“这种病是很难治的,邻近的村子有几个也得了这种病,这么多年了,没一个能治好,而且越来越严重。”
“折代啊!”
“报应啊!”
接着是一片摇头的叹息声。
“可能是‘花柳病’”
“听说……”                                       
(待续)

[ 本帖最后由 禾刀 于 2008-8-15 20:44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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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8-15 17:15   *15 楼*
二十
走起路来,脚灌了铅似的,举步维艰,但更多时候是头重脚轻,飘飘然的感觉。当我气喘吁吁的坐在门楼的麻石条上时,一群孩子很快的围上来了。…        …
多么可爱的一群农家的孩子啊!童稚、童真尽显。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受到世俗的浸染和邪恶的毒害呢。
他们中有些在我刚踏入这个村子时,就是这样跟着和围观我的了。又是那个女孩子,现在我知道她是马队长的孙女了。大概有四、五岁吧,这次她手里捧着一个碗,拿着的筷子快要掉下来了。碗里面盛着半碗糊了的粥,因拌上了“豉油”,弄得整碗连边缘都是褚红色的。那个更小一点的男孩儿,样子更有趣,连裤子都没穿,脏兮兮的,鼻涕流到嘴里,不时用黑嫩的小手背胡乱的一擦,未擦掉的另一半猛力一吸,吸进鼻子后很快的流了出来,又猛力一吸,流出来的更长,差不多又到口里了。他几乎挨着我了,一边很有味道地咬着他自己的小手指头,一边用他那双黑溜溜的小眼睛在好奇的盯着我。
一个满面褶皱的阿婆,急促赶来把其中的一个孩子连哄带骂的硬拖走了。
        “走开!”突闻一声大吼。只见“江西”拿着一条软软的鞭子凶巴巴的走来,吓得孩子们如鸟兽散,四处奔逃。
我眼前一花,再回过神来时,发现“江西”已是另一个人的模样了,嘴巴时宽时窄,眼睛带着古怪的眼神在不停地闪动,精瘦且黑的身体象幽灵似的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啊!难道他疯了?                                       
何止是他,包括我所接触到和所能见到的人,除了还未入世的孩子们,村子的,村外的,甚至包括我的母亲,我觉得他们在一夜之间全都疯了。
也许,他们很早之前就已经疯了。
…        …
太阳已成血色,把天边染红,我分不清是东边还是西边,日出还是日落。我独自坐在近林子门楼一边的石板条上,出神地凝望着天际的落霞,痴呆呆的。
村民们变得似曾相识,在我面前似笑非笑,或面无表情,或面孔模糊;他们时而停下,或扛着锄头或挑着粪箕,行色匆匆。想必他们更多的是到自留地去吧,因为那里已播下了他们的希望。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南宋大词人陆游的《咏梅》,是我最喜欢的一首古词。念着,念着,不禁伤感无限,泪流满面。
抬头望,只见乱云飞渡,时快时慢,忽左忽右,时高时低。我什么时候能上去?腾云驾雾,象孙悟空一样,自由自在的,去哪里都成,多美好啊!。
我能吗?我一定能。越想,越有点飘飘欲仙的感觉。我站起来试着想飞,跳了几下,想离开地面,终不能如愿。我恨起自己来了,啊,我原来是人呀,人不能飞的,这点我很清楚。我一定要想办法将自己修炼成仙,仙能飞,飞到天上去,那里太吸引我了。我经常梦见自己在天上,飞呀飞的,一片深蓝色的,望不到边的无限的苍穹,那里没有邪恶,没有争斗,没有忌妒,只有善良,太纯洁了。还有无须任何粉黛都能让人惊羡迷醉的七仙女呢,这真是我所向往的去处,连做梦都要想去的地方啊!                                               
太阳完全沉下去了,乌黑的云变得越来越浓重了,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很快的,所有的一切全都隐到黑暗中去了。

“天是黑沉沉天,地是黑沉的地!”耳边突然响起了大型歌舞剧《东方红》那段深沉悲怆而又浑厚有力的台词。一一谁说我疯了?我怎么会疯?看!那念台词的男低音,感情是多么的充沛,神情是多么的凝重、严峻,其悲愤之情简直难以名状啊!恍惚间,我感觉到有一个幽灵在他的头上徘徊,天空如墨,夜气如磐,一个本属于他的灵魂已离开了他的躯体,他,走火入魔,疯了,真正的疯了!
…        …


二十一
…        …
当我写到这里的时候,已经不想再继续下了。
大概经历了梦魇般的一个月之后,我开始感到从未有过的疲倦,从未有过的,并终日沉睡不醒,刚醒来又想重新再睡,终日昏昏沉沉,连续很多天都是如此。
但,从此已不再狂躁了。理性慢慢的回到了我这付已不成人样的躯壳了。

(我的智力基本上没因此而受到多大的损害,恢复高考后,在有家庭负累的情况底下,没有任何的复习资料和仅仅不上一个月的半工半学的时间,即轻易考上了师院的化学系,并非常轻易地完成了本科学业.)(待续)

[ 本帖最后由 禾刀 于 2008-8-20 17:3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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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8-15 17:33   *16 楼*
引用:
原帖由 鹅城牧翁 于 2008-8-15 09:57 发表
唉!牧翁也曾有过文革之痛,政治祭品,政治悲哀,政治磨难,不堪回首!逝者如斯,还是向前看吧!
这说明,文革之痛,不仅仅是我个人的遭遇。
文革之初,刘少奇因自己开始倒霉,慨叹:“好在历史是人民写的。”
其实,历史从来就不是人民写的,是统治者写的,是胜利者写的,是他们的御用文人写的。我们能读到的历史基本是被谎言弥盖的。如果一个民族长期生活在一个由自己的统治者所编篡的充满了谎言与颠倒了历史之中,那么,这样的民族必然是可悲的。人民不可能指望专制制度下的独裁者正视历史,对历史负责。三十年的开放改革,国家已取得了长足的进步,社会只有进入了民主政治的时代,人民有了说话的权利,历史才有可能被真实地记录下来。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昼夜不息。”一一回顾过去,也仅是为了更好地认识现在与展望未来。

[ 本帖最后由 禾刀 于 2008-8-15 20:5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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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8-15 20:31   *17 楼*
☆        ☆        ☆        ☆        ☆        ☆        ☆        ☆        ☆        ☆        ☆        ☆        ☆        ☆
二十二
得了这种病而能彻底治愈,可谓大难大死,劫后余生。我经历了常人无法体验得到的怪诞的心历路程,但这一再特殊不过经历,使我对人生原是非常肤浅的认识却有了一个接近于生存实际的新的感悟,这新的感悟一直成了我自那以后为人处世的准则。       
我很庆幸自己在患病期间,处在一个充满了真情和善良的氛围中。不但亲戚朋友,尤其是村民的那份不善于表达的真情和善意,至到如今,还一直在深深地感动着我。
还有什么比一个人完全失去了理智更为可怕的呢?没有了,作为普通的个人和家庭来说,已经没有了。因为,作为人的意义已经完全不存在了。生不如死,这样的一种存在比起从生理学角度来说死去或消失了的更加悲惨。患病本人行尸走肉徒有一付躯壳,但他给整个家庭带来的打击,远不止是经济上的,而主要在精神上的,是毁灭性的。因此,当我的病情逐渐好转之后,母亲就又完全变了一个人。虽然仍是颜容憔悴,神色疲惫,但慢慢恢复了理智的我,已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她那份发自内心的按奈不住的高兴。难见的喜形于色代替了终日的哀伤愁眉,缕缕阳光透过了愁云惨雾。在这个世界上,对于她来说,还有什么可以比得上儿子的健康更为重要的呢?没有了,儿子的彻底的好转,对于她来说,其它所有一切的打击都已变得微不足道了。
一个人失去了人性,只是一个家庭的的悲剧;但如果一个政权失去了人性,将是整个社会的悲剧。“天作孽,尤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如果政权不幸落入了完全失掉人性的群魔手中,人民就在劫难逃了。
在历次的政治运动中,很多人被迫疯了。如被文革最先拿来开刀的原北京市付市长吴晗的女儿,疯了;著名教育家霍懋征,自已13岁的幼子被人扎死后,15岁女儿也被吓傻了。有些没有疯,而是选择了“自绝于党和人民的道路”,如被誉为“人民的艺术家”老舍,跳湖去了。我就学的那座城市,文革中有个母亲因丈夫冤案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跳到河水滔滔的大江去了。原北京大学的付校长翦伯赞夫妇自杀时口袋里还装着“毛主席万岁!万万岁!”的字条呢。自杀,事实上也是疯了。一个连自已生命都不懂得珍惜,可以随意抛弃的人,能说不疯了吗?
但有一类疯子,准确一点,是疯狂一类的。比如迫害狂,嗜血成性的杀人狂。如希特勒之流。不过,对于这类疯子,人们往往失去了鉴别的能力。德国人民就曾经一度把希特勒奉若神圣,并视为国家的“大救星”。
疯的成因很多:政治迫害,亲人死亡,家庭变故,意外打击,脑力过度,病痛折磨,……,包括失恋、失意无法自解也有可能引起精神性的疾病,导致最后变成疯子。疯的表现也不尽相同:失魂落魄终日不知所为的;杯弓蛇影吓破了胆的;天不怕地不怕以为自己是万能的主的;总之,包括失掉了人性,只剩下兽性的。等等,举不胜举。仅就疯的程度而言:轻者思想言行离开了正常人的轨道,但不会造成破坏性行为;重者如癫狗一般,甚至杀人放火。
天才也会疯。比如,尼采,举世闻名的哲学家,最后疯了;凡高,其在画坛上的地位几乎与毕加索不分仲伯,他失常后把自己的一个耳朵整个地割了下来装在信封里寄给了他的情人,他还用手枪向自己的肚子开了一枪。他的行为同他的画一样的惊世骇俗,
“四人帮”的干将,曾任上海市革委会的主要负责人马天水被流放到新疆之后也疯了。江青出狱后也自杀了。
江青,有人称她为“白骨精”,也有人说她企图做现代的武则天。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盖世的才能和光荣的革命历史,而是因为她有让人走神的雪白肌肤、出众的容貌和迷人的身段,还有她在演《打渔杀家》时所展现的勾人魂魄的万种风情,博得了一个伟人的“芳心”(这个词可能用得不太恰切,暂且借用一次吧。)结果使她从一个本是三十年代上海烟花之地的风尘女子,一跃而成为“红都女皇”。她的一生虽不波澜壮阔,但也够让人眩目,无比辉煌。想当年,当人们看到她身穿绿军装,手执红语录,春风得意忸怩作态的出现在天安门城楼上,和当时一批正主宰着中国命运的伟人们一起,接受着已经着了魔的红色海洋的欢呼,并不断地频频挥手致意时。有谁会想到,丈夫尸骨未寒,即锒铛入狱,成了阶下囚,并在蹲了十一年的监狱之后,孤零零的一人,于1991年5月14日在寓所用一条裙边自缢身亡,以此方式来结束自己78年的人生旅途呢?
历史的过往,耐人寻味。历史的辨正法原来是这样的无情。(待续)

[ 本帖最后由 禾刀 于 2008-8-18 10:32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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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8-16 11:30   *18 楼*
看到文中说毛主席的那一段很不爽!但是,一想到,一个人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又接受了.
我想将来我回家的时候,先买两匹驴,一匹你骑着,一匹我骑着。。。先到我姐姐家,再到我姑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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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8-17 11:42   *19 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