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直译那间泰国餐厅的话,它叫“我的泰国”,就在我们黑色玻璃楼的对面。黄色的玻璃,黄色的墙壁和桌布,和盘子里的咖喱一样。除了它的招牌碳烧鸡之外,我们只点了一盘咖喱,配了牛肉,还有一碟青菜。我们着实不愿意让安娜破费。
徐悉又穿得很正式,像我和安娜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我打趣他:“我以为你们念机械的,应该一身油污。”徐悉笑了笑,没反驳我。他从来没反驳过我,除了中午在电话中的那一句“我没时间”,不过,末了还是无效。安娜对我说:“他天天接触的都是医疗仪器,怎么会一身油污?”“医疗仪器?我怎么不知道?”安娜的话,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安娜说:“查德在瑞肯做事,你不知道吗?”我知道瑞肯是一间制造医疗仪器的公司,但我不知道查德是何许人也。我问:“查德?”安娜指了指徐悉,说:“他。”我看了看徐悉,用中文说:“孩子。”,徐悉呆头呆脑的。我说:“你不觉得查德和孩子这两个英文单词发音相似吗?”之后,我用英语叫徐悉“孩子”,安娜笑了。我笑不出来。安娜后来者居上了,现在,她比我了解徐悉。我没想到,从安娜的公寓去往机场的路,这么长。
我默默地吃着咖喱,它其中的椰汁那么香浓,但我却开始怀念我和彭其吃过的三块钱一盒的咖喱炒饭。那时,我刚认识彭其,那时,他还没毕业。他学校的门口有五六家炒饭摊,其中一家尤其红火,每每到了下课时间,就会排起弯弯曲曲的长龙。我常常逃了自己的课,欢喜地立在长龙中,然后抱着热腾腾的咖喱炒饭看着彭其向我走过来,远远地,下课人潮中的他是独一无二的。他把里面的鸡肉夹给我,我幸福得恨不得死掉。十六岁的我,是容易满足的。而二十二岁的我,并不是一筷子鸡肉可以打发的了。我希望我爱的人,也爱我。
我习惯在寂寞的时候想念彭其。在徐悉和安娜面前,我感到寂寞了。
这一餐的账还是徐悉付的。他还是个典型的中国男人,虽然他来美国已经七年了。
“我的泰国”离我们商学院的黑色玻璃楼很近,自然也离安娜的公寓很近。理应我和徐悉先送安娜,后一起离开,但是我去了趟洗手间后,装模作样地说:“我有事,先走了。”徐悉站起来,问:“什么事?要不要我送你?”我一边向门口蹿一边回头说:“不用了,有朋友过来接我。”我一出门,一拐弯,就钻进了地铁站。
我坐在环线地铁上转了一圈,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琢磨,只是时不时的用余光瞥瞥我旁边的胖女人。她堆在双人的座位上,抱着孩子。孩子在她身上爬来爬去,像是在爬山。这些天,我的体重长了四磅,我在微微的倒抽了一口气后,还是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因为在美国这地界儿,哪怕我又长了四十磅,充其量也就是个比较丰满。
我刚要进公寓的旋转门,就听见严维邦喊我:“青青,青青。”我顺着声音看向车库的门口,他正开车从里面出来。我问:“小佛,大半夜的你去哪儿?”小佛没回答我,而是问:“你怎么不接手机?”我从书包中拿出手机,看见三通未接来电。我说:“懒得理你。”小佛说:“也懒得理徐恩?”“徐恩?”“他给我打电话,说你不接他电话,所以让我给你打。”我看了看那三通未接来电,两通来自徐恩,一通来自小佛。我的电话处于静音的状态。我问:“他回来了?”我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我手机上赫然显示着徐恩在芝加哥的电话号码,那个把我的号码后两位对调了的号码。小佛说:“上车。”我问:“去哪儿?”“去徐恩那儿。”“我不去。”“为什么?”“快十二点了。”小佛下了车,走过来把我往车里揪,说:“十二点怎么了?你又不是灰姑娘。”我和小佛都上了车,他一愣,说:“这才十点,哪儿十二点了?”我笑了笑,说:“国内,中午十二点。”
我问严维邦:“你那韩国女呢?她不去吗?”严维邦说:“我们俩散了。”我啊了一声,没继续问。如今,谁和谁分分合合都是家常便饭,哪儿还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们到了的时候,徐恩的公寓里已经是人满为患了。清一色的中国人,少数我认识,多数我不认识。我悄悄问严维邦:“他怎么把唐人街搬到家里来了?”严维邦说:“这只是小场面,小场面而已。”徐悉也在。徐恩见了我们,走过来,左胳膊一个右胳膊一个把我和严维邦搂了进去。徐恩说:“各位,这是我们家青青,初来乍到,你们多关照。”我还没来得及尴尬,严维邦就发话了,还是用女人的声音:“讨厌啦,人家不叫青青啦。”众人捧腹之下,我也不用尴尬了。我心想:小佛真是越来越德性了。后来,我才发现,小佛这德性纯粹是假相。不一会儿,他就喝得烂醉如泥,然后叽里呱啦地说上韩国话了。那韩国妖精,终究是在小佛心里的。
我走到徐悉面前,说:“孩子,刚才有没有把安娜送回去?”徐悉也喝了酒,脸微微红着。他说:“送回去了。”我点点头,转身准备走。这时,徐悉清清楚楚地问我:“你想撮合我和安娜?”我回头,说:“不客气。”说完,我走进了厨房。徐悉跟了进来,竟然说:“谁他妈跟你客气了。”我愣了,我忽然分不出这男人是徐悉还是徐恩,然后,我说:“你他妈别跟我他妈他妈的。”说完,我空手走出了厨房,与徐恩撞了个满怀。徐恩说:“你空手进厨房,空手出厨房,你散步?”我说:“我想喝水。”“我去给你倒。”“嗯。”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的门口,猜测着谁会先出来,是徐恩,还是徐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