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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资源共享] [转帖]谁欠谁一场误会(完成)

(二十)

直译那间泰国餐厅的话,它叫“我的泰国”,就在我们黑色玻璃楼的对面。黄色的玻璃,黄色的墙壁和桌布,和盘子里的咖喱一样。除了它的招牌碳烧鸡之外,我们只点了一盘咖喱,配了牛肉,还有一碟青菜。我们着实不愿意让安娜破费。

徐悉又穿得很正式,像我和安娜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我打趣他:“我以为你们念机械的,应该一身油污。”徐悉笑了笑,没反驳我。他从来没反驳过我,除了中午在电话中的那一句“我没时间”,不过,末了还是无效。安娜对我说:“他天天接触的都是医疗仪器,怎么会一身油污?”“医疗仪器?我怎么不知道?”安娜的话,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安娜说:“查德在瑞肯做事,你不知道吗?”我知道瑞肯是一间制造医疗仪器的公司,但我不知道查德是何许人也。我问:“查德?”安娜指了指徐悉,说:“他。”我看了看徐悉,用中文说:“孩子。”,徐悉呆头呆脑的。我说:“你不觉得查德和孩子这两个英文单词发音相似吗?”之后,我用英语叫徐悉“孩子”,安娜笑了。我笑不出来。安娜后来者居上了,现在,她比我了解徐悉。我没想到,从安娜的公寓去往机场的路,这么长。

我默默地吃着咖喱,它其中的椰汁那么香浓,但我却开始怀念我和彭其吃过的三块钱一盒的咖喱炒饭。那时,我刚认识彭其,那时,他还没毕业。他学校的门口有五六家炒饭摊,其中一家尤其红火,每每到了下课时间,就会排起弯弯曲曲的长龙。我常常逃了自己的课,欢喜地立在长龙中,然后抱着热腾腾的咖喱炒饭看着彭其向我走过来,远远地,下课人潮中的他是独一无二的。他把里面的鸡肉夹给我,我幸福得恨不得死掉。十六岁的我,是容易满足的。而二十二岁的我,并不是一筷子鸡肉可以打发的了。我希望我爱的人,也爱我。

我习惯在寂寞的时候想念彭其。在徐悉和安娜面前,我感到寂寞了。

这一餐的账还是徐悉付的。他还是个典型的中国男人,虽然他来美国已经七年了。

“我的泰国”离我们商学院的黑色玻璃楼很近,自然也离安娜的公寓很近。理应我和徐悉先送安娜,后一起离开,但是我去了趟洗手间后,装模作样地说:“我有事,先走了。”徐悉站起来,问:“什么事?要不要我送你?”我一边向门口蹿一边回头说:“不用了,有朋友过来接我。”我一出门,一拐弯,就钻进了地铁站。

我坐在环线地铁上转了一圈,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琢磨,只是时不时的用余光瞥瞥我旁边的胖女人。她堆在双人的座位上,抱着孩子。孩子在她身上爬来爬去,像是在爬山。这些天,我的体重长了四磅,我在微微的倒抽了一口气后,还是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因为在美国这地界儿,哪怕我又长了四十磅,充其量也就是个比较丰满。

我刚要进公寓的旋转门,就听见严维邦喊我:“青青,青青。”我顺着声音看向车库的门口,他正开车从里面出来。我问:“小佛,大半夜的你去哪儿?”小佛没回答我,而是问:“你怎么不接手机?”我从书包中拿出手机,看见三通未接来电。我说:“懒得理你。”小佛说:“也懒得理徐恩?”“徐恩?”“他给我打电话,说你不接他电话,所以让我给你打。”我看了看那三通未接来电,两通来自徐恩,一通来自小佛。我的电话处于静音的状态。我问:“他回来了?”我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我手机上赫然显示着徐恩在芝加哥的电话号码,那个把我的号码后两位对调了的号码。小佛说:“上车。”我问:“去哪儿?”“去徐恩那儿。”“我不去。”“为什么?”“快十二点了。”小佛下了车,走过来把我往车里揪,说:“十二点怎么了?你又不是灰姑娘。”我和小佛都上了车,他一愣,说:“这才十点,哪儿十二点了?”我笑了笑,说:“国内,中午十二点。”

我问严维邦:“你那韩国女呢?她不去吗?”严维邦说:“我们俩散了。”我啊了一声,没继续问。如今,谁和谁分分合合都是家常便饭,哪儿还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们到了的时候,徐恩的公寓里已经是人满为患了。清一色的中国人,少数我认识,多数我不认识。我悄悄问严维邦:“他怎么把唐人街搬到家里来了?”严维邦说:“这只是小场面,小场面而已。”徐悉也在。徐恩见了我们,走过来,左胳膊一个右胳膊一个把我和严维邦搂了进去。徐恩说:“各位,这是我们家青青,初来乍到,你们多关照。”我还没来得及尴尬,严维邦就发话了,还是用女人的声音:“讨厌啦,人家不叫青青啦。”众人捧腹之下,我也不用尴尬了。我心想:小佛真是越来越德性了。后来,我才发现,小佛这德性纯粹是假相。不一会儿,他就喝得烂醉如泥,然后叽里呱啦地说上韩国话了。那韩国妖精,终究是在小佛心里的。

我走到徐悉面前,说:“孩子,刚才有没有把安娜送回去?”徐悉也喝了酒,脸微微红着。他说:“送回去了。”我点点头,转身准备走。这时,徐悉清清楚楚地问我:“你想撮合我和安娜?”我回头,说:“不客气。”说完,我走进了厨房。徐悉跟了进来,竟然说:“谁他妈跟你客气了。”我愣了,我忽然分不出这男人是徐悉还是徐恩,然后,我说:“你他妈别跟我他妈他妈的。”说完,我空手走出了厨房,与徐恩撞了个满怀。徐恩说:“你空手进厨房,空手出厨房,你散步?”我说:“我想喝水。”“我去给你倒。”“嗯。”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的门口,猜测着谁会先出来,是徐恩,还是徐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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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9 11:57   *21 楼*
(二十一)

先出来的男人手里有一杯水,但是,那男人是徐悉。我觉得我快要糊涂了,快要分不出这两个重重叠叠的男人了。分明是徐恩说“我去给你倒”,可我面前这个却分明是徐悉。徐悉把水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一句话没说就走了,甚至没容我看见他的眼睛。我像傻子一样坐在那里,直到徐恩走过来,对我说:“嘿,傻了?”我才眨了眨眼睛,合拢了嘴。我喝了口水,说:“徐恩,你是徐恩吧?”徐恩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说:“废话。你真傻了?”我捂着后脑勺噘了噘嘴。

徐恩冷不丁严肃了,说:“我跟你说几句正经的。”我瞟了他一眼,说:“你还会说正经的?”于是,我的后脑勺又挨了一巴掌。

“青青,我哥喜欢你。”

“我知道。”我不傻。如果徐悉不喜欢我的话,他应该省下给我买花的钱,然后买了面包捐给那些饿得骨瘦如柴只剩下个大脑袋的孩子们。可是,喜欢又怎样?喜欢就像是春天的柳絮,美丽地飞舞着而已。我也喜欢徐悉。

“你愿不愿意和我哥交往?”徐恩问。

我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晃了晃,晃出清澈的浪。

“徐悉让你来问我?”我问。

“不是,我是替你们俩着急。”

“我们俩的事儿,用不着你搀和。”说着,我狠狠地在徐恩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徐恩跟受气包似的哼哼着说:“你打我,我告诉我哥去。”

如果徐恩可以连续说上五句正经的话,我愿意找一头猪,和它跳探戈。

我一边推徐恩一边说:“你走你走,离我远点儿。”徐恩还在说:“我告诉我哥去,我告诉我哥去。”

推走了徐恩,我也没落着清静。徐恩前脚离开,珍尼丝后脚就来了,一屁股坐在了我旁边。珍尼丝出生在美国,今年只有十六岁,是我认识彭其时的年龄。这些,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她坐过来的时候,我对她一无所知。

“你叫青青?”珍尼丝说英语。

“是。”我说。我直了直腰,因为珍尼丝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我没必要看着她的下巴说话。

“你和徐恩很熟?”

“不。”她的英语地地道道,无论是文法还是发音。我有点不愿开口。

“你的电话号码是不是和徐恩的很像?”她继续问。这次,我连“是”或“不”都没有说。她似乎并不需要我回答,她似乎知道答案。“徐恩是不是送了你很大桶的冰淇淋?”我真的愣了。她还在说:“是不是八种花的味道的?”我站起身,说:“对不起,我不会英语。”珍尼丝拉住我的手腕,她尖利的指甲陷在我的皮肤里。这时,一只男人的手伸了过来,用力攥住了珍尼丝的胳膊。珍尼丝放松了我。那男人是徐恩。

我径直走进了洗手间,蜷缩在地上。我的手腕上有青紫色的指甲印。徐恩是一视同仁的,对珍尼丝,对我,对其他女人,他不偏不倚,连冰淇淋都一模一样。珍尼丝俨然是十六岁的我,不分青红皂白地攻击着彭其身边的女人,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而实际上,幼稚得不堪一击。珍尼丝应该也是很受伤的,因为我也那样疼痛过,而现下,六年的时间让我从攻击别人成长为受别人攻击,我却还是疼痛。原来,怎样都是疼痛。徐恩,你真他妈混账。

我想走了,但是严维邦已经不省人事了。我问家辉:“你能不能送我回去?”家辉说:“没问题。”家辉是广东人。那次,我跟严维邦去“四川”和他的几个朋友一起吃饭时,除了徐恩,我还认识了家辉。家辉问:“你要不要去和徐恩打个招呼?”我说:“不用了。”徐恩在和珍尼丝说话,背对着我。

我是在下楼的时候,从家辉的口中得知珍尼丝叫珍尼丝,今年十六岁的。家辉还说,珍尼丝的中文水平相当于五岁的中国小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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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9 11:58   *22 楼*
(二十一)

先出来的男人手里有一杯水,但是,那男人是徐悉。我觉得我快要糊涂了,快要分不出这两个重重叠叠的男人了。分明是徐恩说“我去给你倒”,可我面前这个却分明是徐悉。徐悉把水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一句话没说就走了,甚至没容我看见他的眼睛。我像傻子一样坐在那里,直到徐恩走过来,对我说:“嘿,傻了?”我才眨了眨眼睛,合拢了嘴。我喝了口水,说:“徐恩,你是徐恩吧?”徐恩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说:“废话。你真傻了?”我捂着后脑勺噘了噘嘴。

徐恩冷不丁严肃了,说:“我跟你说几句正经的。”我瞟了他一眼,说:“你还会说正经的?”于是,我的后脑勺又挨了一巴掌。

“青青,我哥喜欢你。”

“我知道。”我不傻。如果徐悉不喜欢我的话,他应该省下给我买花的钱,然后买了面包捐给那些饿得骨瘦如柴只剩下个大脑袋的孩子们。可是,喜欢又怎样?喜欢就像是春天的柳絮,美丽地飞舞着而已。我也喜欢徐悉。

“你愿不愿意和我哥交往?”徐恩问。

我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晃了晃,晃出清澈的浪。

“徐悉让你来问我?”我问。

“不是,我是替你们俩着急。”

“我们俩的事儿,用不着你搀和。”说着,我狠狠地在徐恩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徐恩跟受气包似的哼哼着说:“你打我,我告诉我哥去。”

如果徐恩可以连续说上五句正经的话,我愿意找一头猪,和它跳探戈。

我一边推徐恩一边说:“你走你走,离我远点儿。”徐恩还在说:“我告诉我哥去,我告诉我哥去。”

推走了徐恩,我也没落着清静。徐恩前脚离开,珍尼丝后脚就来了,一屁股坐在了我旁边。珍尼丝出生在美国,今年只有十六岁,是我认识彭其时的年龄。这些,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她坐过来的时候,我对她一无所知。

“你叫青青?”珍尼丝说英语。

“是。”我说。我直了直腰,因为珍尼丝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我没必要看着她的下巴说话。

“你和徐恩很熟?”

“不。”她的英语地地道道,无论是文法还是发音。我有点不愿开口。

“你的电话号码是不是和徐恩的很像?”她继续问。这次,我连“是”或“不”都没有说。她似乎并不需要我回答,她似乎知道答案。“徐恩是不是送了你很大桶的冰淇淋?”我真的愣了。她还在说:“是不是八种花的味道的?”我站起身,说:“对不起,我不会英语。”珍尼丝拉住我的手腕,她尖利的指甲陷在我的皮肤里。这时,一只男人的手伸了过来,用力攥住了珍尼丝的胳膊。珍尼丝放松了我。那男人是徐恩。

我径直走进了洗手间,蜷缩在地上。我的手腕上有青紫色的指甲印。徐恩是一视同仁的,对珍尼丝,对我,对其他女人,他不偏不倚,连冰淇淋都一模一样。珍尼丝俨然是十六岁的我,不分青红皂白地攻击着彭其身边的女人,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而实际上,幼稚得不堪一击。珍尼丝应该也是很受伤的,因为我也那样疼痛过,而现下,六年的时间让我从攻击别人成长为受别人攻击,我却还是疼痛。原来,怎样都是疼痛。徐恩,你真他妈混账。

我想走了,但是严维邦已经不省人事了。我问家辉:“你能不能送我回去?”家辉说:“没问题。”家辉是广东人。那次,我跟严维邦去“四川”和他的几个朋友一起吃饭时,除了徐恩,我还认识了家辉。家辉问:“你要不要去和徐恩打个招呼?”我说:“不用了。”徐恩在和珍尼丝说话,背对着我。

我是在下楼的时候,从家辉的口中得知珍尼丝叫珍尼丝,今年十六岁的。家辉还说,珍尼丝的中文水平相当于五岁的中国小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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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9 11:58   *23 楼*
(二十二)

徐悉的车停在楼下,吓了我一跳。我以为他已经走了。我看不清车里有没有人,但是家辉走了过去,想必,徐悉是在车里的。我跟在家辉后面。徐悉按下车窗,说:“你们准备走了?”家辉说:“我送青青回去。”徐悉看了看我,说:“我送吧。”家辉上楼了,我坐进了徐悉的车。

我笑嘻嘻地说:“维邦睡得跟猪似的。”徐悉不说话,专心致志地开车。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在我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的时候,徐悉说:“青青,你愿意和我交往吗?”我醒了,但是我没有睁开眼睛,我一言不发。徐悉以为我睡着了,也许,在他问那句话之前,他就以为我睡着了。徐悉又说:“我和徐恩第一次看见你的那天,我也想走过去认识你,不过,这方面,徐恩比我熟练。我落后了。”徐悉自己说,自己笑。我默默地听着。

车子停了。徐悉唤着:“青青,青青,到家了。”我假装着皱了皱眉头,好像刚才真的睡着了一样。我对徐悉说:“谢谢。晚安。”我走向旋转门。我想:徐悉,如果你现在问我愿不愿意和你交往,我会说我愿意,如你的愿,也如徐恩的愿。不过,徐悉什么也没有说。我转了进去,松了一口气。

转天,安娜羞答答地对我说:“我喜欢徐悉。”我赔笑,说:“他挺好的,挺好的。”徐悉昨天还在问我是不是想撮合他和安娜,看来,我已经撮合了。我的朋友喜欢上徐悉了。我可以功成身退了。我失去了徐恩,又失去了徐悉,不,其实我根本没有拥有过他们。一刹那的拥有,不叫拥有,叫错觉。

我的中午十二点,是彭其的凌晨两点。我站在风中,和彭其讲电话。我说:“彭其,我想吃你煮的面了。”彭其说:“明年春天,我去给你煮面。”我迎着风,觉得彭其的安抚把这初冬的风暖得像春风一样。但是,这不仅仅是安抚。彭其说:“青青,我明年春天会去华盛顿公干。”风把我的眼睛吹湿了。其实彭其煮的面,只是味精的味道。但是,我想念彭其,这想念可以让我的寂寞越来越寂寞。初冬了,过了冬天,就是春天了。

如果谁也不属于我,我愿意继续属于彭其,七年,或者八年。

我终日扎在图书馆里,与那些比砖头还沉重的课本相依为命。我爸总是让我拉着拉杆箱子上下学,以免那些砖头摧残了我的肩膀,我不愿意,因为拉杆箱子总是让我想到分别。反正我爸总不在我身边,我答应归答应,其实还是背着包。图书馆的桌子很平滑,椅子也很舒适。我喜欢靠窗,让阳光和冷空气穿透玻璃打在我身上。我并不怎么需要图书馆里那一架架的书,我总是得过且过的。教授说一,我做一就是了,至于一以外的,和我没什么关系。

徐恩一直没联络过我。徐悉连续给我打了三天电话,我没接,他没来找过我,没来过我的学校也没来过我的公寓。三天后,我听安娜说,晚上她和徐悉一起吃饭。安娜美丽的脸上浮着美丽的笑容。我没过问他们是谁邀请了谁,之后,我也没过问那一餐的情形。又之后,我和安娜在一起的时候,并不怎么提及徐悉,提及起来,也只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不过安娜举手投足间,流露着幸福。徐恩和徐悉,又从我的生活中淡出了。

临近考试,威廉又为微积分抓耳挠腮了。我也一样,只不过我是在面对那些风险收益统计的软件时,会由人类退化成猴子。我和威廉常常一起吃饭,利用饭前和饭后的时间互相讲来讲去,一人侃侃而谈,一人愁眉苦脸。黄又青对我说:“我们期末只考一科,其余两科交论文。”我又忿忿了。但是黄又青又说:“论文的工作量太大,我宁可考试。”这就是人,总在互相羡慕,看见别人的幸,与自己的不幸。

我和威廉饭前饭后的讲授,引发了我的胃痛。我上课上了一半,就溜着墙根儿走了。我上了出租车,无精打采。出租车司机见我是中国人,倒是热情。他说,他的女朋友就是中国人,上海的。他还对我说了几句上海话,不伦不类的。不过,我本来就听不明白上海话。司机滔滔不绝,我的胃痛愈演愈烈。红灯,我苦着脸看着窗外,看见了徐恩。他的车就在我这出租车的旁边。他一个人,正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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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9 11:59   *24 楼*
(二十三)

徐恩开了车窗。在他的示意下,我也开了车窗。徐恩问:“去哪儿?”我说:“回公寓。”出租车司机还没完没了,竟然探着脑袋对徐恩说中文:“中国功夫。”说着,俩手还在方向盘上比划。徐恩还真配合他,说:“李小龙。”我苦笑,心想你们俩打死我得了,省得我本来就胃疼,现在看着你们俩我头也疼了。绿灯了,徐恩和司机还在比划,直到后面响了的喇叭声。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徐恩的车,跟了我一个路口后,就超过我了。超车的时候,他还向司机挥了挥手,跟挥双截棍似的。我恍然大悟:我和徐恩这次的不期而遇实际上是为了促成徐恩和这位司机叔叔的一次对话,一次中美间关于中国功夫的对话。毕竟,徐恩只对我说了三个字:去哪儿。其中还包括一个儿话音。但是,光他对司机发出的那些哼哼哈嘿的音儿,也不只八个了。
说什么十年修得同船渡,说什么百年修得共枕眠,我好歹也和徐恩共枕眠过,可眼下竟然沦落得比不上这么一个胡子拉碴的出租车司机。我狠狠瞪了司机一眼。
不过,徐恩就是徐恩,总是让我措手不及。徐恩的车在我公寓楼下,徐恩的人在我公寓楼里,准确地说,他埋伏在四十二楼的电梯口,我一出电梯,他就像老虎扑食似的向我扑了过来。我本来就难受得胳膊软腿软,加上他这么一扑,我就直接仰在电梯口了。徐恩吓傻了。
我是由徐恩抱进门的。我脑门上都是汗,徐恩抱着我的时候,我往他胸口一贴,他的衣服就湿了。我喘上来口气,就教育他:“你是三岁还是五岁啊,还用这种方法吓唬人。”徐恩还是木讷的,我真不知道我们俩是谁吓了谁。我又说:“你在楼下等我多好啊,你再跟那司机比划两下多好啊。”徐恩还木讷着,标准的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我睡了。徐恩在我的厨房里翻箱倒柜,我没力气去拯救我的锅碗瓢盘柴米油盐,也等不及看他究竟能把它们加工成什么样,我就那么蜷成虾米一样,难受地睡了过去。
之后,我是让电话吵醒的。其实,电话只响了不到两声,因为徐恩接听了。我迷迷糊糊地看着徐恩,他说艾米丽身体不舒服,已经休息了。他说的是艾米丽,想必,对方是我的同学。接着,他的表情变得越来越茫然。我从床的这边爬到那边,接下电话。对方是安娜。她把徐恩当作徐悉了。她和我一样,辨不出他们的声音。我告诉安娜,那是徐悉的弟弟,孪生的。安娜下意识地问了我一句:“真的吗?”我笑了笑,说:“真的。”
打电话,发现自己喜欢的男人在自己朋友的房间,还说她已经休息了,然后自己的朋友说,不,那不是他,那是他的孪生弟弟。换了是我,也许也会问一句“真的吗”。换了是谁,也许都会问。
不过,这确实是徐悉的孪生弟弟,徐恩。
安娜让我好好休息,我说谢谢。
我对徐恩说:“安娜,我同学。她喜欢你哥。”徐恩说:“我说呢,她怎么听着我的声音好像见了鬼呢。”徐恩问:“那我哥什么意思?”我摇摇头,说:“不清楚。”徐恩从眼角打量我,问:“你和我哥到底怎么着了?”我说:“抱歉,我们俩没怎么着。让您失望了。”徐恩还是不用正眼看我,眼珠子还是在眼角的位置。“你不喜欢我哥?”我盘着腿,裹着被子,说:“喜欢。”徐恩用正眼看我了。我继续说:“看见他和安娜相熟后,我心里还真不是滋味。所以,我应该是喜欢他。”我想了想,又说:“不过,也许是因为寂寞。”
徐恩弯下腰,平视我,笑嘻嘻地问:“那你听说我带俄罗斯女朋友回国,心里是滋味吗?还有珍尼丝,看见她,你心里是滋味吗?”我不盘腿了,我一脚踹了过去,踹在徐恩脸上。我说:“别说她们了,我刚才看那出租车司机,心里都不是滋味。”说完,我就傻了。徐恩倒不傻。他受了我一脚后,还能明明白白地问我:“青青,你这是不是在和我告白?”我蒙着被子倒下了,连脸都蒙上了。徐恩把我和被子一起抱住,说:“青青,以后你就跟着我。”我在被子里哭了,哇哇大哭。徐恩又吓傻了,问我:“怎么了,怎么了。”我说:“没怎么。你做什么饭了?”
我万万没想到徐恩有如此这般的厨艺。他煮了面,香喷喷的,里面的白菜丝又细又均匀,鸡蛋很完整。我问:“你叫的外卖?”徐恩得意洋洋地说:“哪儿有这么好的外卖?”
我下筷子的时候,想起了彭其。彭其说,明年的春天,我就可以吃到他煮的面了。徐恩见我愣在那里,问:“不好吃?”我眯着眼睛摇了摇头,说:“好吃,好吃。”今年的冬天,我吃到了徐恩煮的面,而且,真的好吃。彭其,你怕不怕失去我。
晚上,徐恩睡在了我身边,像我们在纽约那样,不过,这次他用不着偷偷摸摸了。我又在夜里去摸了他的眼睛,这次,他直接抓住了我的手。他说:“你是不是想让我把你扒光了?”我咯咯笑,说:“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我的胃,一点都不痛了。
徐恩先睡了,真的先睡了。
刚才,徐恩对我说“你以后就跟着我”,不过,什么叫“跟”。跟他之前,我也已经睡在他身边了,跟他之后,想必他也不会停止送纸条送电话号码送冰激凌的把戏。我笑了笑。我想我还是喜欢徐恩的,比那种由于寂寞而喜欢的喜欢更喜欢。无论怎样,徐恩又进入了我的生活,至于徐恩的那些女人,还有过了这个冬天就会出现在我面前的彭其,去他们的。我累了,我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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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9 11:59   *25 楼*
(二十四)
徐悉知道了我“跟”了徐恩,是从安娜那里知道的。安娜并不是不相信我,她只是对徐悉说:“原来你还有个孪生弟弟。”徐悉自然会问你怎么知道的,安娜也自然说了来龙去脉。也许徐悉并不确定我是不是“跟”了他的流氓弟弟,但他一定知道,徐恩在我的公寓过了夜。这样也好,我不喜欢任何人任何事蒙在鼓里。
徐恩对严维邦说:“青青以后就跟着我了,你丫别他妈的再跟青青面前诋毁我了。”严维邦把我从徐恩怀里揪出来,揪到他自己怀里,然后拍打着我的后背说:“青青,你快清醒过来。”我的笑由于严维邦的拍打而断断续续的。我不介意自己跟了一匹狼,相反,我觉得这比跟了一只羊更安全,因为你真的不知道哪一天,你的羊会把羊皮抖落掉,然后对着月亮嗷嗷嚎叫。那太骇人了。
期末考试迫在眉睫,我和严维邦,安娜,还有麦克,威廉,个个忙得焦头烂额。徐恩和徐悉所在的芝大并不同于我们的缺德学校,一年分了四份。芝大是两学期制。徐恩和徐悉还在和期末考试遥遥两相望。不过,他们自年头至年尾都是忙忙碌碌的,毕竟他们还有工作,不像我,全身心地配合教育事业,蛀虫一样蛀着我爸我妈。我妈说:“你不该叫黄青青,你该叫黄青虫。”其实,我还是省吃俭用的。我总是一打一打地买面包,一吃就吃上两个星期。这唯一的原因就是买一打,比较便宜。
纵然徐恩忙,他也是随叫随到的。不过,这归功于我平均三天才叫他一次。我觉得他是狼,我没胆量像使唤狗一样使唤一匹狼。但是,我们还是如胶似漆,这就必须归功于徐恩的自觉了。徐恩成了我们学校的常客。他对餐厅的厨师说:“这个烤肉里的胡椒太多了。”此后,那厨师真的减了胡椒的份量。他在图书馆里倒是老实巴交,毕竟他没有我们学校的学生证,连借本书都借不出去,更别说指点江山了。徐恩认识了安娜。安娜见到徐恩的时候,一脸错愕。后来安娜说:“他们长得太像了。”太像了?我并不觉得。徐恩也认识了黄又青。他对黄又青有戒心,他对我说:“你离那小子远点儿。”我掐他,说:“那小子的儿子都已经三岁了。”
徐恩并不在我的公寓过夜。换言之,我还是处女。我忽然觉得处女这种动物已经罕见得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了。男人不想糟践处女,就像他们不去猎捕熊猫,当然,这些人也分为两种,一种是真的珍惜熊猫,另一种是知道,杀了熊猫就是杀了自己后半生的自由。我不是想死的熊猫,我只是在想,我身边的熊猫一只只死去,为什么我却一直活得好好的。
徐恩的身上,再没有女人香水的味道了。除了我的。
期末考试总共三科,分布在五天。这五天里,我脸上挨了一个耳光,心里挨了一扎,像是锥子扎的那种扎。
第一天,我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一只胳膊拽住了我。我一回身,就挨了一个火辣辣的耳光。我在两眼一抹黑之前,看清了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珍尼丝。珍尼丝没有涂口红,看上去比那次憔悴一些。我嘴里流了血,腥腥的,但我不知道我的牙齿硌破了哪里。我捂着挨了打的那一边脸,像雕塑一样立在那里。珍尼丝还拽着我的手。我很想挣脱她,很想加上这只手,把自己整张脸都捂起来,毕竟过往的人在看着我们,毕竟那些都是我的同学。不过,珍尼丝的指甲又陷进了我的皮肤。
过往的人中包括了威廉。他扯开珍尼丝的手,把我解放了出来,问:“什么事?”珍尼丝用英语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上车走了。珍尼丝开红色的保时捷。
我默默重复了一下珍尼丝的那句话,然后就哭了。那句话翻译成中文,是“婊子养的”。
考试考得很狼狈。我的脸很疼,手腕也很疼,而且还想哭。
交了卷子,我一出教室就看见了徐恩。徐恩抱住我,我就又哭了。我心想反正今天已经这么丢人现眼了,再多流点儿眼泪鼻涕的,也无所谓了。这是我扬名的机会。
珍尼丝是敢做敢为的。她打了我,还兴冲冲地跑到徐恩面前说:“我打她了。”我估计珍尼丝不会用这么平和的说法,她一定是说:“我打那婊子养的了。”我欣赏敢做敢为的人。我就不行,其实我想还手还口,但事实上我只会一动不动地哭。如果我动了,那一定是在哆嗦。至于珍尼丝打我的原因,不用徐恩说,我也想的出来。不过徐恩还是说了:“我只想跟你一个人好好的。”徐恩的言外之意是,他和他的若干女朋友划清了界限。我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不过我笑了笑。我心想这一耳光是小儿科而已,徐恩那些女朋友当中,但凡有一个持枪的,说不定哪天我的脑袋就开花了。徐恩的话,让我不得不感动了一下。但是我说:“徐恩,你是狼,你不要在我面前披上羊皮。”我害怕那种感动,真的害怕。
除了脸上挨了这一耳光,我心里还挨了一下扎。那是安娜扎的,在考试的第五天。事后我心想,这五天真是首尾呼应,让我里里外外都那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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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9 14:21   *26 楼*
(二十五)
第五天是考试的最后一天,第三科也是考试的最后一科。考试结束后,安娜问我:“要不要出去玩?”我说:“我有点累了,不去了。”黄又青来找我,问我一些关于投资专业课程的设置。他计划在下个学期选一科投资课。我让安娜先走,然后我就杵在二楼的楼道里,事无巨细地向黄又青叨叨那些课程和教授。
我从楼道的玻璃看出去,可以看见徐恩那辆香槟色的尼桑,还有徐恩,他站在车外,依着车门。我笑了笑,忽然很想马上下楼,很想马上抱一抱他。
我不可能一直一边对黄又青叨叨,一边含情脉脉地看着徐恩,所以我仅仅看了徐恩一眼,就把目光扯了回来。但是,当我又看徐恩第二眼的时候,我傻眼了。我看见了安娜,站在徐恩面前,她的右手拉着徐恩的左手。我心想:你们俩又不是第一次见面,怎么还握手啊?就算是握手,也应该是右手握右手啊。我的脑袋嗡嗡的,好像扎进了蜂窝。
我转了转身,背对着窗。我庆幸,我的后脑勺没长眼睛,当我不想看什么的时候我可以背对着什么。我继续向黄又青介绍,嗓子眼儿越来越冒烟但情绪却越来越义愤填膺。黄又青欣赏地说:“你们北京女孩子真热心。”我甩甩手,说:“助人为乐,助人为乐。”感谢安娜,让我用十二分的热心为我们北京女孩子争了光。黄又青买了两杯热可可,之后我们一边喝一边下楼了。我没有看向窗外。
徐恩不在车外了,他在车里。安娜也在车里,在副驾驶座上,与徐恩把水言欢。那是我喜欢的柠檬水,徐恩买了两箱放在他的后车箱里。那金灿灿的瓶子在安娜手里,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挺了挺腰板,心想这也没什么。我和黄又青还在把可可言欢。这杯可可的价钱至少抵过两瓶柠檬水。
安娜先看见了我,她笑了笑,下车,向我招手。徐恩也看向了我,脸上还有一副不知死活的笑。徐恩见了黄又青后,僵了一下。这厮,还当真是介意这个三岁小孩儿他爹。我跟黄又青慢条斯理地告别,光“再见”之类的话就说了不下三遍。黄又青走后,我才又看向徐恩和安娜。
安娜对我说:“走吧,一起出去玩。”我还是那句话:“我有点累了,不去了。”这时徐恩开口了:“你累?我怎么看不出来?”我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全往脑门上涌,我惦着把手里滚烫的可可泼在徐恩身上,然后说:“你看,我累得连杯子都端不住了。”我确实不是敢做敢为的,我只是说:“我真的累了,你们去吧。”然后,我自己向地铁站走去了。可可晃了出来,泼在了我的手背上,一点都不烫。天气,已经这么冷了。
我失策了。直到我走到了地铁站,徐恩也没有出现。
电梯到了四十二楼,我小心翼翼地走出来。不过,并没有任何人扑过来吓唬我。
我依在门上,并不想进去。但是,门开了。我往里栽,栽在了徐恩手里。我张大了眼睛张大了嘴,觉得这跟做梦似的。我问:“你怎么进来的?”徐恩晃了晃钥匙。那是我的钥匙串。徐恩恬不知耻地问:“你扬长而去之前把钥匙扔在地上,是不是让我在家等你?”我的血液又全往上涌,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我只想感谢神灵,让我的钥匙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掉在了正确的人面前。
徐恩说:“安娜拉着我的手,让我和你们一起去庆祝考试结束。”我趴在桌子上,下巴硌着手背,心里觉得扎得慌。安娜,如果你是西方人,我不介意你抱住徐恩,在他脸上亲两口,可安娜,你是东方人。安娜,如果我是西方人,我也不介意,可安娜,我也是东方人。徐恩问:“她和我哥是什么关系?”我摇摇头,说:“不知道。你怎么不问问你哥?”“我们俩从来不说关于你的事。”“安娜的事也属于关于我的事?”“废话。没有你,我们会认识她?”我叹了口气。徐恩夹了口菜,放到我嘴边,说:“张嘴。”我像小孩子一样张嘴,像小孩子一样笑,然后说:“谢谢叔叔。”徐恩又说:“还有,以后别让我看见你和那台湾人在一起。”我点点头,说:“是,叔叔。”
假期就这样来了。在五天的期末考试之后,在我分别与珍尼丝和安娜交手之后,假期来了。我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看阳光穿过百叶窗像一道道剑似的刺在我身上。三个月而已,我离开北京离开我妈离开彭其不过三个月而已。然而,所有的一切并不是时间可以衡量的。
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问:“周围有没有合适的?”她指的是男人。我想了想,说:“没有。”我妈说:“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你们先通通信。”我失笑。又是通信。的确,北京和芝加哥的距离,也只能用我妈一贯推崇的通信这个方法了。我说:“不要。”徐恩不是个合适的男人,他只是匹合适的狼。不过,现下我只想和这匹狼在一起。
我给彭其打电话。彭其说:“青青,这些天我总是想起以前的日子,总是想起你。”我又失笑:“怀念代表了苍老。”彭其叹气。我后悔说了这句话。彭其是不会苍老的,他才二十八岁而已,而且在我心中,彭其会一直风华正茂,会一直是那个潇洒地买领带的男人。彭其说:“青青,我真的想你。”我哭了。原来,所有的一切真的并不是时间可以衡量的。彭其对我的想念,可以在这三个月超越那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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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9 14:27   *27 楼*
(二十六)
放假的第三天,安娜给我打电话。我攥着电话犹豫了半天,不想接但又觉得不应该不接。毕竟安娜只是拉了拉徐恩的手,徐恩又不会因此而掉块儿肉。我什么时候变成如此锱铢必较了?我正要接,但电话已经不响了。我给安娜打回去。安娜在哭。安娜说:“我想妈妈了。”我一听这话,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嘴巴。这命比身子骨还单薄的安娜,在这物质文明令人馋涎欲滴但由于初来乍到而与其精神文明格格不入的美国,让西方的牛鬼蛇神抢走了包,让东方的牛鬼蛇神抢走了妈妈。但是我,竟然因为她拉了拉徐恩的手,而耿耿于怀了三天之久。安娜是太寂寞了,那天,她是太想和我们在一起了。一定是的。
我和徐恩计划在周末去毗邻芝加哥所在州伊利诺伊州的维斯康星州,那里有一片湖,叫做魔鬼湖。听说湖很美,听说湖边的红叶也很美。魔鬼湖是适合秋天的,但没有人规定冬天不可以去。除了安娜,我还叫上了严维邦。我不想撮合谁和谁,只是既然不能我和徐恩独乐乐,那就不如众乐乐,越众越乐乐。我问徐恩:“我可不可以请上黄又青一家三口?”徐恩不同意。我还争取:“人家都一家三口了,你还计较什么?”徐恩还是不同意,像小孩子一样不讲理。
周末,确实是越众越乐乐了。不速之客有两位,一位是韩国妖精,另一位是徐悉。我悄悄问徐恩:“今天是大团圆的日子?”徐恩的想法倒不如我的这么简单,他说:“今天有戏看了。”我掐他:“你唯恐天下不乱。”他也掐我的脸:“是你太胸无城府。”我掐徐恩的力道一次比一次轻,而徐恩也已经可以还手了。我撇撇嘴,觉得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了。
我去向韩国妖精打招呼,称赞她的发夹。韩国妖精笑得唯唯诺诺,好像把我当成婆婆似的。至于严维邦,死气沉沉地不言不语。我破天荒觉得他不像佛。我觉得佛的沉默是那种看破了万物的超然,而严维邦的,是那种一物都没看破的怅然。还有徐悉,我只是向他点了点头。安娜穿了红色的外衣,可她的气色并不喜人。我不得不同意了徐恩的看法。今天,不是大团圆的日子。
我们分了两辆车,我和徐恩,还有徐悉和安娜,坐徐恩的尼桑,严维邦和他的妖精开他的宝马。严维邦并不满意这种安排。起初,他拉着徐悉和安娜坐他那辆车,不过,安娜拽着我的胳膊,说她和徐悉要和我们一辆。对于严维邦的举动,妖精有些尴尬。我轻轻问徐恩:“他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徐恩轻轻说:“妖精红杏出墙,现在又回心转意。”我一时忿忿起来,对严维邦说:“小佛,我和你们一辆车。”但是我一步都没迈出去,就让徐恩提拉住了。徐恩说:“你老实点儿。”我还是忿忿。小佛是好男人,女人是不应该背叛好男人的,要背叛就去背叛徐恩这种狼。
徐恩开车,我坐在他旁边,徐悉和安娜坐在后排。严维邦和妖精开在我们前面。我问徐恩:“是谁让妖精来的?”徐恩说:“我。她让我帮帮她和维邦,哭天抹泪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徐恩又说:“维邦也还是爱她的。这你应该看的出来。”我的确看的出来。这些天,严维邦都快憔悴成干巴佛了。我不知道,爱情可以容忍下怎样的过错。我只知道,我容忍了徐恩那一塌糊涂的过去。这是不够爱,还是爱的太够了?
我看向徐恩,心想:我可不可以期待你这匹狼不出去吃肉?徐恩也看向我,问:“我好不好看?”我哼了一声,收回了目光。一不小心,我从后视镜中对视上了徐悉。真乱,我觉得真乱。我开始和安娜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学校里的事。安娜话并不多,心事重重的样子。有时候,众乐乐也许不如独乐乐。我怀念我和徐恩去纽约的日子,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日子。
天气很冷,湖畔就更冷了。魔鬼湖很静,风吹起的涟漪像是镜子上细细的纹路。湖周环山,还依稀可见金黄或殷红的色彩,想必这里的秋天是会令人流连忘返的。
徐恩为我围上他的围巾,朝我笑,那笑像山上那些依稀的色彩一样温暖。我控制自己,并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拥抱。我问安娜:“要不要去爬山?”安娜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严维邦没有兴致,说只想在湖边坐坐。妖精自然也留了下来。
我们四个去爬山。安娜看上去弱不禁风,我却是上蹿下跳。徐恩对徐悉说:“我和青青先走,我们在上面等你们。”我回头看了看徐悉,他也在看我。我说:“好好照顾安娜。”我又一次,像以前一样,自作主张地把安娜交给了徐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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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9 14:29   *28 楼*
(二十七)
我和徐恩往上跑,脚下的枯叶沙沙作响,却完全淹没在了我们的笑中。徐恩拉着我的手,我觉得即使我闭上眼睛,这只手也不会让我迷路。我对徐恩说:“你的手真温暖。”徐恩漫不经心地说:“因为我爱你。”纵然他漫不经心,我也僵住了。这是徐恩第一次说他爱我。
我很想说“徐恩,我也爱你”,不是冲动,我是真的很想说。但是,我的电话响了,那丁丁当当的音乐在这万籁俱寂中煞是突兀。我看了看电话,并没有显示号码。这电话应该来自我妈,或者彭其。我说:“喂。”对方说:“青青,我。。。”是彭其。彭其才说了一个“我”字,电话就断了。这山中,原本就不该有什么信号的。彭其的这一个“我”字,足以让我听出,他在哭。彭其在哭。我挣开徐恩的手,拨彭其的电话号码。电话通了,我说:“彭其,什么事?”彭其还没说话,电话就又断了。我看向徐恩,他的手,那只让我挣开了手,就那样静止在空中。徐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记起,徐恩是知道“彭其”这个名字的,我曾经在他面前说过“彭其,我累了”,然后,我睡了。我也静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之后,我对徐恩说:“我要下去打电话。”说完,我转身往山下跑去了。因为,彭其在哭。
我顺着上山的路往下跑,看见了徐悉和安娜。他们,在接吻。我的动静惊扰了他们,他们不知所以而尴尬地看着我,我却无暇过问什么或解释什么。
到了山下,我远远就看见了严维邦和他的妖精,他们肩并肩坐在湖边,妖精的头枕在严维邦的肩膀上,严维邦的手环着妖精的腰。
我电话上的信号显示还是那若隐若现的一格。我拨号,不通,继续拨号,继续不通。这荒辽的湖光山色,通通没有信号。我颓然地蹲在地上。之后,我跑向严维邦,说:“维邦,可不可以把车借给我?”维邦还没说话,我身后响起了声音,是徐恩。徐恩说:“我送你出去。”我看不见徐恩的心,因为徐恩并不看向我。
徐恩把车开得很快。很快,我们出了山路。我电话上的信号格满满的,像我胸腔中的棉絮,满得让我喘不上气。我下车,拨彭其的电话号码。彭其的声音清楚地传过来。彭其说:“青青,我们还有没有机会?”我愣了。我对彭其说,以后不许喝这么多酒。彭其说,青青,你等我,明年春天,我就去你身边。我对彭其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挂了电话,我转身,发现徐恩和车一并不在了。我呆若木鸡。徐恩,把我扔下了。我觉得冷,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然后,徐恩的车遥遥地出现在了我的视线,一转眼,就到了我面前。他还是不看我,我默默地上了车。徐恩扑过来亲我,亲我的脸和脖子。他很用力,我很疼。我说:“徐恩,疼。”徐恩的嘴停在我的脖子上,许久,他的喉咙中闷闷地发出了一个音,那个音是,操。徐恩,终究没有扔下我。
我和徐恩回去了那片湖光山色,路上,没有交谈。徐悉和安娜也已经下山了,也许,他们本来也没什么爬山的兴致。严维邦和妖精手挽手,像以前一样了。爱情,是可以容忍过错的,只是破镜重圆后的裂痕,必须另当别论了。安娜的气色红润了些,我想:她终究是喜欢徐悉的。今天,的确不是大团圆的日子,不过,不团圆的是我和徐恩。
我不喜欢魔鬼湖,一点也不喜欢。
我和徐恩的关系并没有什么改变,其实应该说,并没有什么硬邦邦的改变。徐恩没有问关于彭其的任何事,我也无从解释。
徐恩在厨房里炒菜,我走到他身后,环住他的腰。徐恩说:“别闹。”然后他扯开我的手。我立在那里,说:“徐恩。”徐恩没说话,继续炒菜。他的袖子卷到手肘的位置,是他自己卷的。以前,是我为他卷,一叠一叠地像儿时折手帕那样仔细。不过刚刚,他挣开我的手,然后自己胡乱地卷了上去。我又抱住徐恩,不过徐恩又扯开了我,又说:“别闹了。”
不过,即使徐恩允许我抱着他,即使他不阻止我开口,我也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会对他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彭其,我认定了六年的彭其,像山一样压在我的心上。那天,我挣开了徐恩的手,今天,我应该不可以对他说“我爱你”了吧。徐恩会讥笑我吧,徐恩会说:“你爱我?那你为什么因为他而挣开我的手?”徐恩一定会这样说的,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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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9 14:30   *29 楼*
(二十八)
当我想给徐恩一个惊喜的时候,徐恩给了我一个惊喜。其实,说惊喜,并不妥当。
我与徐恩在芝大相向而行,不过,徐恩的怀里有个白皮肤的女孩子。我从容不迫地暗暗感慨:狼不吃肉就不是狼了。倒是徐恩,不知所措了,以至于他搭在那女孩子肩膀上的前爪还是那么搭着,但是后爪死死地粘在了地上,那女孩子还在往前走,于是徐恩的前爪就滑稽地架在了空中。我走过去,与那女孩子擦肩,又与徐恩擦肩。其实,我与徐恩不是擦肩,而是撞肩。我狠狠地撞了他一下。徐恩一个趔趄。我手里提着汤壶,里面是我煮的汤,这一撞,壶里的汤咕咚咕咚地翻腾,像汹涌的海。我把汤壶塞进了垃圾箱,昂首阔步地走了。
还没走出芝大,徐恩的脚就走在了我的脚的旁边。我把视线往上移,看见我的汤壶在徐恩手里,再往上移,看见徐恩在笑。我问徐恩:“你笑什么?”徐恩反问我:“你哭什么?”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手掌就湿了。我说:“这是水。”徐恩竟然扳住我,然后他的嘴就盖上了我的脸。徐恩说:“这水比你的汤还咸。”我一惊,说:“我是不是没放盐?”徐恩说:“是。”我总是丢三落四的,徐恩对我说过,做菜一定要亲自尝一尝,不过我屡教不改。我总觉得我尝我自己做的菜,叫自作自受。
我闷头自顾自地往前走,跟牛似的。徐恩从后面拉住我的手,说:“我把汤从垃圾箱里捡出来,还喝了,我容易吗我?”我还往前走,跟牛拉犁耙似的。明显的,徐恩就是那犁耙。我说:“你喝汤的不容易,难道我这煮汤的容易?”说完,我又小声说了一句:“不就是没放盐吗。”
一个又一个白皮肤的女孩子从我身边来来去去,提醒着我刚刚看见的画面。我转身,正色地对徐恩说:“我不想继续和你讨论汤的问题了。”徐恩放开了我,也是一脸正色:“行,那我们来讨论一下彭其的问题。”我怔住了。然后我说:“说彭其之前,我们先说说你那位。”徐恩脱口而出:“我向你道歉。”我又怔住了。许久,我开口:“我也向你道歉。”
我走了,徐恩没有拉住我。
爱情中,是不该有道歉的。因为不该有抱歉。
这次,我知道我哭了。我和徐恩之间千山万水的,那山是彭其,那水是徐恩的女人们。我们隔山隔水的照了一面,然后拥抱在一起。隔着一米的方格去拥抱,会是怎样的艰难?而这山水,又岂止一个一米的方格那么简单?我和徐恩放开手,于是我回到那座山下,徐恩回到那片水中。
我又煮了一锅汤,像我脸上的水一样咸。
詹姆教授在作论文,其中需要中国方面的一些资料。他找我为他翻译。我一口应允了这件双赢的事儿。我天天在那座黑色玻璃楼里马不停蹄地翻,渴了喝水,饿了吃比萨。水和食物是詹姆提供的。除了这些,詹姆并不需要额外付我一文钱。
我之所以说双赢,是因为我赢在没有时间去思念彭其去思念徐恩,而詹姆赢在他的论文上只会出现他的名字。我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劳动力。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默默无闻的人多了去了,而其中更不乏不应该默默无闻的。正因为我默默无闻,詹姆才会选择我。这也是一种竞争力。
严维邦来黑色玻璃楼附近办事的时候,顺便来看了看我。当时我的眼镜勉强地架在鼻梁上,嘴里叼着比萨,十指摸着键盘。严维邦说:“青青,你怎么憔悴成这德性了啊?”我呜噜呜噜地说:“什么叫德性啊?我这叫知识分子。”严维邦说:“不过徐恩比你还憔悴。”我牙一紧,比萨就掉在了我面前的键盘上。严维邦的屁股还没沾椅子,我就把他往门口推了。我说:“你别在这儿耽误我为事业献身。”严维邦说:“女人还是应该为男人献身。”我一关门,拍了他那张重男轻女的嘴脸。
我一边擦键盘一边回想严维邦的话:我憔悴了,而徐恩比我还憔悴。
我的憔悴是必然的,我午餐吃比萨,晚餐吃泡面,这是中西垃圾食品天衣无缝的结合。那箱泡面是我从芝大回来的路上买的,一箱十一美元,三十包,是只有一袋调味料的那种。我数了数,还剩下十九包。我和徐恩已经放手足足十一天了。徐恩做的虾,徐恩做的油菜,一直在我的冰箱里。我总是把它们端出来,又端回去。
我把第十二包面扔进锅里,然后蹲在厨房里哭了。我的胃很疼很疼,不过徐恩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彭其还是让我等他,让我等着明年的春天。他又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喝酒。我轻轻地笑,像是看见自己种了六年的种子,生出一棵青黄色的芽。在我即将放弃它的时候。
当泡面剩下十七包时,是十二月二十二日。那天,莫妮在她家的别墅开舞会。我一直觉得莫妮是我们这批投资系新生中数一数二的富有者。莫妮家的别墅在幽静的西郊。穷人一般是住在车水马龙的市中心的,譬如我。
威廉开车来接我。毕竟,我穿着光亮亮的裙子和光亮亮的高跟鞋是不怎么适合坐地铁的。威廉说我的裙子很衬我。我笑了笑。这裙子是订做的。订做,是迫不得已。美国的成衣并不适合我的这种典型的东方人身材。那些可以紧绷绷地包裹住西方人的胸和屁股的布料,穿在我的身上会好像袍子一样,当然,还必须把胸口扎一条橡皮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为了拥有这么一条“衬”我的裙子,我花了大把大把的银子。
安娜不去,她说她没有合适的衣服。
除了一只铂金手镯,我没有戴任何首饰。这只手镯是彭其送我的,在我满十八岁那天。那天我对彭其说:“你早就送了我一副手铐了。”离莫妮家越来越近,我就越来越觉得安娜明智。因为我觉得寒酸。我觉得我从头到脚的行头,也一定比不上莫妮的一只耳环。很多时候,人的下巴也是需要金钱的支撑的。我忽然想起了珍尼丝的下巴。
在莫妮家的前院,我接到了严维邦的电话。我对威廉示意,让他不用等我,先进去。严维邦说:“青青,你在哪儿啊?怎么还不来啊?”我一头雾水:“你让我去哪儿啊?”“今天我们在徐恩家开舞会,你不知道?”“徐恩家?没有人告诉我啊。”“啊?安娜说她通知你。”“安娜?哦。”我又说:“抱歉,我忘记了。我不去了,我现在在西郊。”挂了电话,我僵在原地。安娜,并没有通知我。
莫妮家温暖的灯光穿过窗户打出来,笼罩着前院的圣诞树,还有地上白花花的积雪。我身上光亮亮的丝绸在风中不住地抖,像我一样。安娜忘了吗?忘了通知我了吗?徐恩也并不联络我。他为什么不可以亲自对我说:“嘿,青青,晚上来我家跳舞。”徐悉是不该通知我的,他只该通知安娜。还有严维邦,他和妖精破镜重圆了,此时还有工夫想起我,也是仁至义尽了。我,已经是一个局外人了。我抱了抱旁边的圣诞老爷爷,说:“亲爱的,我还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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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9 14:31   *30 楼*
(二十九)
莫妮戴着蒂凡尼的耳环,说不定真的会贵过我这一身的行头。不过,莫妮是贵而不骄。我喝了很多酒,也跳了很多舞。我不知道那些酒的名字,也不知道那些男人的名字。
有个中国女孩子过来与我交谈。她是莫妮的弟弟的同学,在念本科。她对我说:“这个舞会真好,不像我们学校的那种,人人攀比得厉害,到处是钻石。而且白人只和白人跳舞。”我下意识地问:“真的吗?”她点点头,还在感慨:“今天真好。”我笑了笑。到处是钻石?那才是真好。那我就不跳舞了,我捡钻石玩儿。后来我知道了,本科中的排外氛围和种族歧视的确比硕博中的严重。这也容易理解,硕博中的留学生比例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要是歧视我们,我们就围成个圈儿打你。其实根本的原因是,受的教育多了,也就自然有了全球意识,管他白的黄的黑的,谁有本事谁生存。
我和威廉端着酒杯参观别墅。走到地下室的台阶口,看见一男一女在拥吻,男的的手在女的的裙子里。这真是个年轻人的舞会,再怎么珠光宝气再怎么满腹经纶,年轻人的热情还是像太阳一样。威廉向我俯下身,我躲避,于是他的嘴没有落在我的嘴上,只是像个见面礼一样落在了我的脸上。威廉并无尴尬,他笑了笑。我也笑了笑。我知道,如果我愿意,我和威廉便会去和莫妮寒暄几句,然后先行告辞,找个地方脱了彼此的衣服,不为别的,只为欲望。我也知道,如果我不愿意,威廉只会耸耸肩,今后见了我还是该说什么就说什么。这没什么可尴尬的。
徐恩终于给我打了电话。我听得出他喝了酒。他说:“青青,你在哪儿?我去接你。”我说:“你喝了酒敢开车,不过我不敢坐。”“你他妈别说这些没用的,告诉我地址。”“不。”“那我就去警察局找你。”我实在忍不住,笑了笑。去警察局找我?是想让警察叔叔给醒酒吗?徐恩继续解释:“到了警察局,我就把你的电话告诉阿sir,让阿sir通知你来接我。”我说:“别,别麻烦阿sir了。”我把地址告诉了徐恩。
四十分钟后,徐恩还没有到。我看着窗外,惴惴不安。我不应该让他酒后开车。四十二分钟后,我看见了徐恩的车。我向莫妮和威廉告别后,跑了出去。
我哆哆嗦嗦地跑上了徐恩的车,开口就是一句废话:“真冷啊。”徐恩二话没说抱住我。其实他二话不说倒还比较让我怦然,但我才怦然了那么三秒钟,他就说了:“青青,你这种身材,还是不要穿这种裙子了。”我手脚并用把徐恩从我身上扒了下去,问:“我哪种身材?”徐恩上下扫量我,说:“要哪儿没哪儿。”我哇的就哭了,而且,持续着哇哇地哭。徐恩手忙脚乱地来抱我,我就对他拳打脚踢。不过后来我还是让他抱了,因为我实在是找不着东西来擦我的眼泪和鼻涕。
我一边抽搭一边对着镜子处理那环绕着我眼睛的睫毛膏,徐恩问我:“青青,你还跟不跟我?”徐恩的这句话虽然像大爷说的,但是他用的是小妾的语气。这让我觉得他应该问:“青青,你还让不让我跟你?”人都是得寸进尺的,我也一样。我看都没看他,说:“我就临检了那么一次,就抓你抓个正着,我还怎么让你跟我?”我马上又改口:“我还怎么跟你?”我事不关己的语气和浓黑的眼圈让我好像一个旧上海的舞女,一边涂脂抹粉一边说:“爷,您就给这个数儿,让我怎么跟您?”
徐恩说:“如果我说,那是因为我想报复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幼稚?”我顿了顿,说:“不会,因为我根本不相信你是为了报复。”我的眼睛又湿了。我匆忙擦了擦,不让我的妆更糟糕。“即使你会觉得我幼稚,我也说,那是因为我想报复你。”“你的确不成熟,但我还是不相信你是为了报复。”“那你觉得是?”“本性难移。”“我的本性是?”“狼。”徐恩沉默了。
“青青,彭其是谁?”徐恩问完这句话,我也沉默了。
我说:“他是我爱了六年的男人。”之后,又是沉默。
徐恩又抱住我,他的下巴硌在我的肩膀上,然后说:“相信我,我不会再有其他女人。”徐恩的胸膛很温暖很温暖,融化了我。我问:“如果再有,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发现一个,罚五百美金。”我和徐恩都笑了笑。徐恩说:“成交。”
我们都没有提及彭其。让我忘记一个爱了六年的男人,终究是要比让徐恩忘记六十个一度在他怀里的女人,艰难上一百倍。这点我清楚,徐恩也清楚。所以,有了徐恩对我的五百美金的保证,而我对徐恩,没有只言片语。徐恩说:“我签过很多不平等条约,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吃亏。”我笑了笑,心想:不平等条约,我也签过很多,是和彭其,不过,这是我第一次不吃亏,是和徐恩。
我摸了摸徐恩的脸。这厮,真的憔悴了。我说:“以后我又要给你做好吃的了。”徐恩嗤之以鼻:“谁给谁做?”我像无赖一样的说:“你给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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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9 14:32   *31 楼*
(三十)
到了徐恩家亮堂堂的车库,我才意识到我的脸和徐恩的衣服究竟狼狈到何种程度,不过,更狼狈的是徐恩的车。我一下车,就看见了车尾巴上瘪了一块,还是不小的一块。我问徐恩:“这是怎么回事?”徐恩无所谓地说:“刚才去接你之前,我一倒车就倒到墙上去了。”酒后开车果然是不一般。我谢天谢地,我和徐恩还活着。
我伸手去抚徐恩衣服上的褶皱,徐恩环住我的腰,说:“要不咱俩回你那儿?”他的眼神和语气十足是一个想着床的流氓。我眯着眼睛摇摇头,说:“不行,你是这舞会的男主人,怎么能说走就走?”徐恩弯起他的胳膊,说:“女主人说得对。”我挽上他,走出了车库。其实,我是想去见见安娜。
我一脑袋先扎进了洗手间,像洗调色板似的洗了脸,然后对着镜子照来照去。我身上的零件一个也不少,怎么就要哪儿没哪儿了。该死的徐恩。
走出洗手间,我贼似的猫在客厅门口,窥探里面挤挤插插的人。这次,多数我认识,少数我不认识。严维邦和妖精在跳舞,还像模像样的。我没看见徐悉和安娜。我还找了找珍尼丝,她也不在。我正准备走进去,有人从我后面拍了我一下。那力道,让我觉得这男人可真男人。我一回头,就条件反射地往后倒退了一步,然后后脑勺就咣的磕在了墙上。可以对我形成这种威慑的人,只有珍尼丝一个。我捂着后脑勺看着珍尼丝,心想:你要是又打我,我就就势用胳膊肘挡你。
珍尼丝的下巴还是扬着的。也对,她的家还没没落,她仍旧可以一掷千金。她说:“你刚到?”我还是随时准备着我的胳膊肘,点点头。我不愿意对珍尼丝说话,她的英文实在是让我自惭形秽。珍尼丝说:“去看看徐恩的衬衫。”说完,她准备进客厅了。这次是我抓住了她的手腕,我问:“你这话什么意思?”珍尼丝跟抖灰尘似的抖开了我的手,说:“你自己去看看。”我愣在原地,心想这从小吃牛肉喝牛奶的孩子果然和我这种喝稀饭的不一样,人家有的是力气,人家还有圆滚滚的胸和屁股。徐恩的衬衫?电视剧里,如果出现了男人衬衫的特写镜头,一般都是特写上面的口红印。难道,我这么快就会得到五百美金了?我和徐恩没有立字据,他会不会不认账?我也走进了客厅。
我这条在莫妮家不显山不显水的裙子,到了徐恩家就独树一帜了。倒不是说徐恩家这些人比我穷,实在是因为我穿的是丝绸,而其余人穿的是牛仔和皮革。我像黄花鱼似的溜着墙边,但还是没逃过严维邦的佛眼。他喊了一声我的名字,之后还吹了一声口哨。看来,佛也敌不过酒精的效力。韩国妖精跺了严维邦一脚,然后向我笑了笑。其实这妖精的眉眼,十分符合我的审美观。我也向她笑了笑,不过我心想你要是再不好好恪守你的妇道,我就让你再也笑不出来。严维邦的这声口哨,让我成了焦点。徐恩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向我。我看着他的衬衫,仔细地看着。领口,千真万确有个口红印,紫色的。
我和珍尼丝对视上,珍尼丝笑得跟狐狸似的。我不想看她的笑,我只想看她的嘴。她的口红是红色的。徐恩走到我面前,问:“喝什么?”我伸手,说:“五百。”徐恩愣了。我也愣了,因为我看见了安娜。安娜一直是在跳舞的,只不过她的裙子很短,妆很浓,以至于我刚刚竟然没有认出她。安娜的嘴,是紫色的。我径直走向了珍尼丝。我抱了抱她,说:“谢谢。”珍尼丝对我的举动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她拍了拍我的背,说:“不用谢。”我是真的想抱抱珍尼丝,因为我喜欢这种对手,明刀明枪的。
安娜走过来,笑盈盈地问我:“莫妮家的舞会怎么样?”我没说话,走了。我回到徐恩面前,问:“你领口上的口红是不是安娜的?”徐恩看向自己的领口,显然,我不说他还不知道。我对徐恩说:“我希望在这个星期内收到一张五百美金的支票。”其实,我很不喜欢东方人的保守,其实,抱一下亲一下又怎么了?威廉刚刚不是还亲了我?不过,我就是很东方人。我转身,徐恩拉住我,说:“你去问安娜。”我也像抖灰尘一样抖开徐恩的手,说:“不用了。”喝稀饭的小孩也不是那么容易欺负的。
我上了出租车,心想:反正我有五百美金了,坐出租车怎么了?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坐着它在我家和徐恩家之间打二十个来回。可是我不愿意。
徐恩的车晃晃悠悠地尾随着我坐的出租车,看样子像是要和我同归于尽。我忍不住为我身边这位相貌堂堂的出租车司机感到遗憾。司机问我:“你认识后面的车?”我点点头。司机又问:“你要不要下车?”我想了想,又点点头。殃及无辜是不道德的。我多付了司机五块钱,这才是五百的百分之一。
我站在路边,徐恩下车,走到我面前,愤愤地说:“你究竟了解安娜多少?”我反问:“难道你比我了解她?”“不,我不了解。”我也不了解了。徐恩又说:“也许她就是个婊子!”我狠狠推了徐恩,他撞在了他的车上,然后瞪着我。徐恩说安娜是个婊子,徐恩说我的朋友安娜是个婊子。我也瞪着徐恩。徐恩抓着我的肩膀,说:“我告诉你,她不仅仅是亲了我,而且,她还进了我的房间,脱光了衣服!”我又推开徐恩,说:“你扑上去了吧?而且,你还觉得这不是你的责任吧?”徐恩开了车门,冷冷地对我说:“你根本不爱我,你他妈一直把我当狼!”他上车,踩了油门。我看见,徐恩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盛满了水。
我愣了愣,看着徐恩的车子越来越小,似乎空气也越来越稀薄了。徐恩哭了吗?那亮晶晶的眼睛是因为他哭了吗?我的心脏很疼,像那种千疮百孔了还浸在盐水里的疼。也许,那盐水就是徐恩的泪。我脱了高跟鞋,向徐恩开走的方向跑去了。这路面很平,我的脚一点也不疼。
我大喊:“徐恩!徐恩!”我不知道我跑了多久,但是我终于看见了徐恩的车,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停在路的中央。这样的夜晚,这样的路,只有我和徐恩两个人。我看着他的车,弯着腰喘气。徐恩下车,向我走过来,然后停在了两步之遥的地方。我盯着徐恩红红的眼睛,断断续续地说:“徐恩,我相信你。”徐恩一步就迈了过来,把我扛在了肩膀上,说:“真他妈想打死你。”我咯咯地笑。我失去了安娜,失去了五百美金。不过,我还有徐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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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9 14:33   *32 楼*
(三十一)
接下来的圣诞与我无关,因为在我穿着丝绸裙子耍了那一夜之后,接下来的四天内,我的体温一直在三十八度以上。圣诞也与徐恩无关,原因同上。此外,那一夜我光着脚跑的时候没觉得疼,并不代表那路面真的那么没有摩擦力或者我的皮肤真的那么刀枪不入,事实上,后来,徐恩看着我的脚,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再后来,徐恩看着我的脚一天天痊愈,美滋滋地说:“原来,你是这么这么地爱我。”他一说这话,我就踹他。
我爸并不知道我卧床,否则,他定是会克服千难万险,来我身边无微不至几天。我之所以隐瞒,是因为我觉得徐恩做的豆腐比我爸做的肉好吃,徐恩煮的豆腐汤比我爸煮的肉汤好喝。民以食为天。我妈还是问我“周围有没有合适的”,这次,我没有一口否定。我说:“不知道。”我妈问:“什么叫不知道?”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彭其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徐恩不在。我对彭其笑的时候,心里颤了颤。那个时候,徐恩正在我家楼下给我买肉买菜买水果。
严维邦和韩国妖精来看了看我。严维邦说:“你养病都快养成佛爷了。”我说:“你才是佛爷。”安娜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我们谁也没说什么,客套了几句话后,就挂了。她和徐悉的事,我不关心了。至于她和徐恩之间,我已经选择了相信徐恩。我接到了詹姆教授的电话,他通知我系里批准了我做助研的申请。做助研的钱可以让我买一辆八成新的美国车,不过,徐恩不同意我买车,他说:“咱用不着两辆车。”我还忸怩地问:“谁跟你咱咱的?”我确实不怎么用得着车。天天在市中心活动,有了地铁和腿,别的都用不着。什么时候我住进了莫妮家那种位置,再买车也来得及。
新的学期,学校里新来了一个湖南女孩子,叫佳琪。佳琪的长相和性格都不像南方人,反而比较像东北的。她一见面就扑到我怀里,要不是我看见她的助跑后,有了心理和生理上的准备,我一定会让她扑得四脚朝天。佳琪说:“学姐,我以后就靠你了。”我心想:别,别,你这个型号的靠我这个型号的,我受不了。后来我知道,佳琪十岁以后就在哈尔滨生活了。
哈尔滨来的人,自然不会对芝加哥的冬天皱一下眉头。不过,台湾来的黄又青可就悲喜参半了。假期中,黄又青已经悲过这凛冽的风和刺骨的温度了,也喜过那白茫茫的没过车轱辘的雪了,那样的雪,对于台湾的同胞来说,是风景。我对黄又青说:“芝加哥的冬天要到四月份。”黄又青缩在羽绒服里感慨:“北京也是这样?你们太厉害了。”黄又青在我还穿风衣时,就已经缩在这个羽绒服里了,我倒是觉得,他活过了这个假期,才是太厉害了。
我之前那个学期的总评成绩得了两个A和一个B,安娜有一科没有通过。我看见她在楼门口抽烟。她以前,是不会抽烟的。我心里和眼睛里都酸酸的,我想过去和她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一看见她,就不由自主地想象她赤条条地站在徐恩面前的样子。佳琪从我身后扑过来。我已经发明并适应了一种牢不可破的站立姿势,这叫“时刻准备着”。佳琪问:“学姐,唐人街有没有正宗的东北菜?”我摇摇头,说:“只能矬子里拔将军。”我回答完佳琪的问题,再看向安娜,她也正看着我,用一种让我想哭的目光。我匆忙拉着佳琪走了。我说:“走,我们去拔将军。”
我们在“将军”里看见了熟人,我把佳琪介绍给他们认识。很多时候,唐人街是让我热泪盈眶的,因为似乎有了相对的外界有了狂风暴雨,才有了所谓的凝聚力这种东西。我的意思是,当我在中国时,我怎么也不觉得身边都是中国人就是一件幸福的事。很多中国人来了,也有很多中国人走了,不过,这个圈子始终在这里,它并不是你融入美国社会的有着诱惑色彩的阻碍,它是一剂解你乡愁的药。说得直白一些,当你想吃涮羊肉或者包子饺子的时候,你就是得来唐人街。不过唐人街的菠萝古老肉已经不能吃了,因为这是外国人最喜欢的一道中国菜,然而为了让他们更喜欢,古老肉就渐渐的不是古老肉了。不单单是芝加哥,哪儿都这样。
熟人甲问我:“怎么最近一直没见着徐恩?”我说:“他去印第安那了,他们系在那边参与一个交流会。”熟人乙说:“青青,对徐恩放不放心?”我笑了笑,说:“不放心怎么办?”是,不放心怎么办?徐恩走之前,说:“青青,我是不是已经不像狼了?”我看了看他:“表面上是不像了。”所以,我感到放心。因为有人跟我说过这样一句话:“你活着的时候,所接触的都是表面。”我当时为之一振。是,谁也看不见谁的本质,那些“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调调都是高调,还不如“透过衣服看身体”来得实际。我忘了说这话的人,只记住了这话。本质,是要死了以后才能接触的。
我和佳琪吃了满满三碟炖菜,看得出,她心情不错所以胃口不错。佳琪说她想找一家餐馆打工,我说我会替她留意。其实这种黑工并不难找,哪间餐馆缺人手,去哪间就是了。只不过,想打工的人多了,就开始自己贬自己,你要四十块,我就要三十五,最后便宜了店家。换了是我,我要二十块就行了,我看重的是餐馆里提供的工作餐。不过我爸不让我端盘子,从某种程度上讲,我也是可耻的养尊处优。现在,有了徐恩的厨艺,我自个儿也不想端盘子了。
徐恩去了印第安那之后,我又开始吃那箱泡面了。
彭其会在三月中抵达华盛顿。芝加哥这漫长的冬天还来不及结束,彭其就会身处美国了。我有些不安,不,是非常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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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9 14:33   *33 楼*
(三十二)
我又见到徐悉的那天,天空中满是鹅毛般的雪。他给我打电话,说我在楼下等你。我说我没在家,我在学校。他说我就是在你学校的楼下。我说你等等,我马上下去。徐悉站在楼下,头发和眉毛上都是雪,连睫毛上都是。他和徐恩都有长长的睫毛。我问你怎么来了,他说我想和你谈谈。徐悉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这让我觉得他和徐恩越来越不相像了。徐恩的眼睛一直是清澈的,至少,我一直自认为我看得清他。
我和徐悉面对面坐在二楼的咖啡间。我问他你要不要喝点什么,他说不用了。他说:“我想跟你谈谈安娜。”我点点头,说:“我知道。”“安娜,也许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什么也没说,静静地看着徐悉。“前天,我看见她在乔迪跟着一个男人走了。”乔迪是一间酒吧,用徐恩的话说,那是“缺钱的女人和缺女人的男人去的地方”。徐悉的话,让我愣了愣。徐悉去了乔迪,但也许他并不缺女人或者即使他缺女人不过也没有真正地去买女人,至于安娜,虽然徐悉用了隐晦的措辞,但我还是可以理解他的意思:她,为了钱而作了次妓女。我一厢情愿地想:安娜仅仅是作了这一次妓女。
徐悉的手平放在桌子上,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色。我问:“徐悉,你有没有在和安娜交往?”徐悉说:“我不爱她,而且,她也根本不爱我。”我用两只手抱着脑袋,觉得它好像要炸开了一样。我说:“我不想知道你们的任何事了,你们是不是爱,你们要不要在一起,与我无关。”我站起身,向门口走去。徐悉从后面拉住我的胳膊,说:“我也一度想和她好好交往,但是她,骗了我一万六千美金。”如果不是徐悉拉着我,我想我会瘫在地上。那天徐恩说安娜在他面前脱光了衣服,今天徐悉说安娜是个妓女而且是个骗子。他们口中的安娜,是我的朋友安娜。
徐悉走后,我和安娜在楼道里面对面遇上。安娜什么也没说,要走。我说:“等等。”安娜站住。我问:“前天,你去了乔迪?”安娜单薄的身子晃了晃,我伸手扶住她。她甩开我的手,自己靠在了墙上。我又问:“你在徐恩面前脱过衣服?”安娜靠着墙一言不发。我继续问:“你骗了徐悉一万六千美金?”安娜还是沉默。我大喊:“这些都是不是真的?”虽然我在大喊,但是并没有什么人看我。美国人不热衷他人的隐私,即使它唾手可得。安娜扬起下巴,说:“是,都是真的。”原来,出卖身体出卖道德换来的钱,也可以支撑起一个人的下巴。这次,是我晃了晃。安娜是个蹩脚的坏人,她把坏,暴露在我们面前,一览无遗。安娜像疯了一样把我推倒在地上,然后走了。我没站起来,我就那么坐着。
在中国本本分分的我来了美国后,也会在众目睽睽下挨了打但是还从容不迫了。美国,真是个让人亢奋的地方。
徐恩回来的那天,天空中也是鹅毛般的雪。我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在楼下踱来踱去着等他。当徐恩拉着行李箱出现在我视线里时,我这个蒙面人就向他跑了过去,扑在了他怀里。徐恩愣了,问:“你怎么不在楼上等着?”我说:“我等不及了。”然后我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亲上了徐恩。徐恩有些不安,问:“发生什么事了?”我摇摇头,说:“没事。”
课程越来越让人抓耳挠腮。教授总是在我想明白以前让我分析那些在我想明白了以后恨不得拍案叫绝的套利策略,我就总是对教授说,再给我三分钟。三分钟后,我就拍案叫绝。美国可以让人的脸皮越来越结实,无论你想的有多荒谬,你也能往外说。因为,没有什么比不说更糟糕。我还是身不由己地去注意安娜有没有来上课,不过,她常常不来。之前那个学期的同班同学,分散去了各个研究方向,这个学期便也不同班了。这都无所谓。泛泛之交的核心就是“泛泛”。交心的朋友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至于班上那些已婚的美国男人,说话跟说绕口令一样的印度女人,还有那个特别黑的黑人和那个特别老的老人,我想即使我们互相求着交心,也交不了。
我本来以为,我和安娜是交心的朋友。
威廉选择了贸易的方向,便不和我同一课堂了,不过我们常常一起吃饭。和我同一课堂的有个英俊的南斯拉夫男孩子。当时他用英文说“我来自南斯拉夫”时,我愣了愣,没听明白,然后他就用中文说了“南斯拉夫”四个字。
佳琪适应得很快。这是我意料之中的,她那种性格理应适应得很快。不过,也有我意料之外的,那就是佳琪和麦克渐渐走得近了。只才是我为什么会一直提及麦克的原因。对于我来说,麦克仅仅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同学而已,仅此而已。我有意无意地对佳琪说:“麦克是有妻子的。”佳琪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后来,我觉得我那句话就好像“黄青青是女的”“徐恩是男的”一样废话。人家麦克的无名指上有戒指,佳琪不会看不见。
比起课程,助研的工作反而是我得心应手的。这还必须归功于中国教育体制对数学的苛求。我一边计算一边想:不然我转去数学系算了,不过我算着算着,就想:要是让我一直这么算下去,那让我死了算了。
离三月近了,离彭其来美国的日期近了。彭其问我需不需要国内的什么东西,他替我带过来。我说不需要,什么也不需要。我有了徐恩,还需要什么?不过彭其你这座山,我什么时候才可以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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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9 14:34   *34 楼*
(三十三)
安娜在学校里昏倒了,因为过度疲劳。她躺在休息室里的床上,我坐在旁边。她睁开眼睛后,我说:“你好好休息。”然后起身要走。安娜叫住我,说:“等等。”我回头,看着她。她的脸因为白色的床单而显得蜡黄,她已经不是原来那个美丽的安娜了。安娜说:“徐悉喜欢的人是你。”我定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安娜说了这句话。安娜从旁边的书包中拿出一张纸,交给我,说:“请你交给徐悉。”那不是一张普通的纸,那是一张支票,一张一万六千美金的支票。安娜背过身,又说:“我那天在乔迪是和一个男人走了,不过,后来我什么也没做。”安娜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她的头发还是美丽的。
我走出了休息室,把门轻轻关上,然后靠在了上面。
过度疲劳的不是安娜的身体,而是她的心。她看清了徐悉对我的情意,便看不清其余的事情了,甚至看不清徐悉曾尝试着和她好好交往。安娜果然是喜欢徐悉的。我想起了徐恩说过的“报复”二字。安娜的这些,才叫做“报复”,包括了那一万六千美金和徐恩领口上的口红印,只不过,一切的“报复”到头来只是让自己支离破碎。可是安娜为什么要和乔迪里的男人走?我又打开门,想问:“安娜,你经济上是不是有困难?”不过安娜还是背对着我静静地躺在那白色的床上。也许,她又睡了。她真的是太疲倦了。我关上门,走了。
我把支票给了徐悉。我看得出,他没有想到这一万六千美金可以失而复得。他低估了安娜的善良,不过,他终究也是相信安娜的善良的,否则安娜骗不走这钱,否则他可以让警察去和安娜打打交道。我对徐悉说:“也许,那都不是安娜的本意。”我用了“也许”,因为我不可以否认,安娜带给我的震撼,还在我脑袋中嗡嗡作响。我问徐悉:“你还会不会重新考虑安娜?”徐悉没有回答我。发生的就是发生了,连风吹过,都会留下远处的声音,何况是人的所作所为。我和安娜之间,徐悉和安娜之间,不可能像以前一样了。我告诉徐悉:“安娜没有作妓女。”这次,我选择相信安娜。
末了,我对徐悉说:“我会好好跟着徐恩。”
我走在路上,想起徐恩对我表示过,他希望我和他哥交往。徐恩的这种放弃,想较于徐悉的放弃,便显得不堪一击了。也许只因为他比徐悉晚出生的那短短三分钟,他便有了弟弟的特权。而哥哥,是该让着弟弟的。
我抱着徐恩说:“小恩恩,你会不会离开我?”徐恩手里削了一半皮的苹果骨碌碌地掉在了地上,他说:“你别叫我小恩恩,我就不离开你。”我咯咯笑,说:“小恩恩,你就是小恩恩。”而我是小青青。我想和徐恩像小孩子一样在一起,那些现实中的丑陋和无可奈何,与我们无关。
安娜去了那唯一一间越南餐馆端盘子,与佳琪所在的餐馆相距不足百米。她们的薪水相当,加上小费,一天四十美金左右。一周三天,一天九小时。这样一来,除了上课和预习复习,她们就是在端盘子了。我去唐人街的时候,会去看看她们,不过我不喜欢在她们那里吃,因为不喜欢我坐着吃而她们站着看,吃完了还给她们撂下五块钱。我不喜欢那种感觉。
我问过安娜:“你经济上是不是有困难?”安娜摇摇头,说:“我还应付得了。”安娜妈妈的死,并不足以让生者长久的宽裕。我给我爸打电话,说:“爸爸,谢谢你和妈妈。”我爸不明白,不明白我所感谢的是他们让我二十二年以来,双手的皮肤始终细滑。那种蛀虫的罪恶感,只有在我向教授交上一沓沓的统计数据时,才会稍稍淡薄。徐恩说:“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都是劳动。”我撇撇嘴:“但我还是觉得自己是黄青虫。”“那,以后你负责做饭。”“不做。”青虫就青虫,我如是想。
情人节,我和徐恩拥有了一对克莱恩的手表,这无所谓是谁给了谁礼物,因为是我们手挽手一起买的。我的左手腕上戴着表,右手腕上戴着彭其送我的手镯,忽然觉得那些脚踩了两条船的人也是着实辛劳。人们总是在为那些得到了半颗心的人而忿忿不平,殊不知那把一颗心切成两半的人也根本没尝着什么甜头。没心没肺才是上策。
我和徐恩在空旷的雪地上奔跑,雪水快要浸湿了我的棉靴。徐恩把我抱起来,我的手机和手机电池便从我外套的口袋里滑了出来,栽在雪里,扑哧两声。徐恩问:“为什么把电池拆下来?”我说:“你看你,把我手机摔散了。”说完这谎话我就后悔了,它们分明是一先一后落了下去。徐恩问:“你拆了电池,彭其怎么找你?”我一愣,说:“我为什么要他找我?”“为什么不关机?”我哑口无言了。因为我不愿意让彭其听到我关机。拆了电池,那声音只会告诉彭其“您拨打的用户无法接通”,彭其只会以为我在信号不充足的地方。徐恩自己往前走着,我跑着扑到他背上,说:“小恩恩,我们回家。”徐恩把我背回了家,他的背和他的胸膛一样温暖。我的心有些疼。
三月初,彭其订下了具体日期。他会在三月十六日抵达华盛顿。那天,是我期末考试的开始。
三月初,我和徐恩去湖边放烟花。在美丽的烟花下,我大声问徐恩:“你是不是真的会为我而放弃整片花园?”徐恩大声回答我:“如果你会为我而放弃那一棵树,我就放弃整片花园。”我笑着又问:“如果我不能放弃那一棵树,你怎么办?”徐恩也笑着:“那我就回去那片花园。”烟花映花了我们的脸,让我们的笑显得那么虚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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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9 14:34   *35 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