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彭其的手烫在我的皮肤上,让我发抖。他在我的嘴边对我说:“闭上眼睛。”我说:“不。”彭其笑了笑,问:“怕不怕亮?”我糊涂了,我心想我又不是蝙蝠,怎么会怕亮。我还没来得及说“蝙蝠”,彭其就在解我睡衣上的钮扣了。我握住彭其的手,说:“不,我怕。”彭其以为我是怕亮,于是起身关了灯。但事实上,我怕的不单单是亮。彭其关灯后,跪在沙发前,黑暗中,他的眼睛里像是有两簇火焰,要把我烧成灰了。我团起身,往沙发的一角缩了缩。彭其说:“青青,过来。”我向他靠了靠。彭其,是我不可以拒绝的。彭其继续解我的钮扣,我看见我的皮肤在黑暗中白得耀眼,我的头发已经那么长了,过了肩膀,弯曲的发梢垂在胸前。彭其脱下我的睡衣,然后沉沉地喊了一声“青青”后,就把我压在了沙发上。我赤裸的背陷在冰冷的皮革中,于是我全身发抖,连牙齿,也在格格地作响。
彭其的手从我的腰侧伸下来,垫在我的背下。他吻我的额头,吻我的脸,吻我的嘴。彭其说:“青青,对不起,让你等了我这么久。”我的泪从眼睛里滑了出来,滑过我的额角,落在了耳朵里。我说:“彭其,你为什么让我等了这么久?”“我以为我不会失去你,我以为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失去你,对不起。青青,别让我失去你。”彭其有着火焰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我抬手,去摸他的眼睛。彭其说:“青青,我爱你。”我哭出了声音,是那种怎样忍也忍不住的声音。彭其的这一句“我爱你”,我已经等得想要动刀子了。不是扎在他身上,就是扎在我身上。
彭其的牙齿轻轻地咬在我的耳朵上,脖子上。我想,我的脖子上又要留下浅浅的紫色了。徐恩,是不是又要像野兽一样把我揪进浴缸,然后擦破我的皮肤?徐恩?我想起了徐恩。我在黑暗中看见了他的脸,他孩子一样的笑脸上,有着孩子般的大串大串的泪。他对我说:“青青,回来。”
彭其坐在了地上,是我把他推下沙发的。他愣了,我也愣了。我从地毯上拾起我的睡衣,紧紧地裹在身上。彭其就那样坐着,我也是,一动不动。我们谁都想不到,有一天,我会狠狠地把他从我的身上推下去。彭其问我:“我,是不是太晚了?”我又哭了,我的泪一层一层地干在脸上。我打彭其,大声喊:“是,是,你是太晚了,太晚了。”彭其像个沙袋,我怎样打他,他就怎样动。然后,他向我扑了过来。我的睡衣又离开了我的身体,彭其狠狠地压着我,然后用腿劈开了我的双腿。我张嘴,在彭其的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下去。血,在黑暗中依旧是猩红猩红的。彭其停住了,我们像两个陌生人一样对视。然后他把睡衣扔在我的身上,离开了。
徐恩的脸就在我眼前,他孩子一样地看着我。我说:“徐恩,我会回去的。”
凌晨两点钟,我还在清醒地睁着眼睛。那杯安眠的牛奶洒在了地毯上,于是我不能安眠了。我走到窗口,看见了彭其。他坐在楼下,手中的香烟忽明忽暗。我的心揪得紧紧的。我下了楼。
彭其见了我,掐了烟。那里有多少个烟蒂了,我看不清。我走过去,说:“对不起。”彭其不看我,问:“你等了我六年,所以需要我还你六年?”“不,不是。”“你真的爱上那个男人了?”彭其指的是徐恩。我没有回答。彭其说:“我会还你六年。”他站起身,向楼口走去。我叫住他:“彭其,你的肩膀,怎么样了?”彭其回头,笑了笑:“我越来越喜欢你的虎牙了。”我也笑了,露着我的虎牙。
天亮了,这是我在华盛顿的第六天,过了这第六夜,我就要回芝加哥了。回到徐恩那里。
这天,我和彭其并没有什么安排。我一觉睡到了中午,直到彭其来敲我的门,告诉我是吃午饭的时间了。我和彭其看上去,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中年男人对我们说:“你们小两口也真不容易,这才几天工夫,又该牛郎织女了。”我还像以前一样赔笑。
这晚,成熟女人来找我。我有点意外。我们坐在沙发上,她盯着我的脸,我想她一定是在怀念在我这个年岁时的她,可以光着张脸街里街外地跑,而现在的她,只不过走了两步道来我这儿串串门,还化了妆。我把茶杯向她挪了挪,然后朝她笑。她一开口,我就傻了。她说:“我爱彭其。”我真的傻了。我心想这年月女人都怎么了,一个比一个爱说这个“爱”字,而且像是爱了谁谁就归她了。我想起了以前的我,还有珍尼丝。我问:“所以?”“没什么所以,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会千方百计得到他。”“你认为他爱你?”“我们上过床。”我一下子觉得我是三十岁,而她是二十二了。这女人,昏了头了。不过我黄青青已经清醒了,否则,我会把茶水泼到她脸上,把她的妆冲干净。我说:“我知道了。再见。”她走了。昏了头的人,太多了。
彭其送我去机场。我问:“你打算在这里留多久?”彭其说:“你留多久,我就留多久。”我笑了笑:“你这样子,我都觉得我不认识你了。”彭其也笑:“你可以用六年的时间重新认识我。”“彭其,我不希望你还我什么,我只希望你幸福。”“青青,我们会幸福的。”彭其紧紧地抱住我,我贴着他那熟悉的胸膛,觉得命运作弄人类就像人类作弄蚂蚁一样,太他妈易如反掌,也太他妈残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