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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资源共享] [转帖]谁欠谁一场误会(完成)

(三十九)
彭其的手烫在我的皮肤上,让我发抖。他在我的嘴边对我说:“闭上眼睛。”我说:“不。”彭其笑了笑,问:“怕不怕亮?”我糊涂了,我心想我又不是蝙蝠,怎么会怕亮。我还没来得及说“蝙蝠”,彭其就在解我睡衣上的钮扣了。我握住彭其的手,说:“不,我怕。”彭其以为我是怕亮,于是起身关了灯。但事实上,我怕的不单单是亮。彭其关灯后,跪在沙发前,黑暗中,他的眼睛里像是有两簇火焰,要把我烧成灰了。我团起身,往沙发的一角缩了缩。彭其说:“青青,过来。”我向他靠了靠。彭其,是我不可以拒绝的。彭其继续解我的钮扣,我看见我的皮肤在黑暗中白得耀眼,我的头发已经那么长了,过了肩膀,弯曲的发梢垂在胸前。彭其脱下我的睡衣,然后沉沉地喊了一声“青青”后,就把我压在了沙发上。我赤裸的背陷在冰冷的皮革中,于是我全身发抖,连牙齿,也在格格地作响。
彭其的手从我的腰侧伸下来,垫在我的背下。他吻我的额头,吻我的脸,吻我的嘴。彭其说:“青青,对不起,让你等了我这么久。”我的泪从眼睛里滑了出来,滑过我的额角,落在了耳朵里。我说:“彭其,你为什么让我等了这么久?”“我以为我不会失去你,我以为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失去你,对不起。青青,别让我失去你。”彭其有着火焰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我抬手,去摸他的眼睛。彭其说:“青青,我爱你。”我哭出了声音,是那种怎样忍也忍不住的声音。彭其的这一句“我爱你”,我已经等得想要动刀子了。不是扎在他身上,就是扎在我身上。
彭其的牙齿轻轻地咬在我的耳朵上,脖子上。我想,我的脖子上又要留下浅浅的紫色了。徐恩,是不是又要像野兽一样把我揪进浴缸,然后擦破我的皮肤?徐恩?我想起了徐恩。我在黑暗中看见了他的脸,他孩子一样的笑脸上,有着孩子般的大串大串的泪。他对我说:“青青,回来。”
彭其坐在了地上,是我把他推下沙发的。他愣了,我也愣了。我从地毯上拾起我的睡衣,紧紧地裹在身上。彭其就那样坐着,我也是,一动不动。我们谁都想不到,有一天,我会狠狠地把他从我的身上推下去。彭其问我:“我,是不是太晚了?”我又哭了,我的泪一层一层地干在脸上。我打彭其,大声喊:“是,是,你是太晚了,太晚了。”彭其像个沙袋,我怎样打他,他就怎样动。然后,他向我扑了过来。我的睡衣又离开了我的身体,彭其狠狠地压着我,然后用腿劈开了我的双腿。我张嘴,在彭其的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下去。血,在黑暗中依旧是猩红猩红的。彭其停住了,我们像两个陌生人一样对视。然后他把睡衣扔在我的身上,离开了。
徐恩的脸就在我眼前,他孩子一样地看着我。我说:“徐恩,我会回去的。”
凌晨两点钟,我还在清醒地睁着眼睛。那杯安眠的牛奶洒在了地毯上,于是我不能安眠了。我走到窗口,看见了彭其。他坐在楼下,手中的香烟忽明忽暗。我的心揪得紧紧的。我下了楼。
彭其见了我,掐了烟。那里有多少个烟蒂了,我看不清。我走过去,说:“对不起。”彭其不看我,问:“你等了我六年,所以需要我还你六年?”“不,不是。”“你真的爱上那个男人了?”彭其指的是徐恩。我没有回答。彭其说:“我会还你六年。”他站起身,向楼口走去。我叫住他:“彭其,你的肩膀,怎么样了?”彭其回头,笑了笑:“我越来越喜欢你的虎牙了。”我也笑了,露着我的虎牙。
天亮了,这是我在华盛顿的第六天,过了这第六夜,我就要回芝加哥了。回到徐恩那里。
这天,我和彭其并没有什么安排。我一觉睡到了中午,直到彭其来敲我的门,告诉我是吃午饭的时间了。我和彭其看上去,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中年男人对我们说:“你们小两口也真不容易,这才几天工夫,又该牛郎织女了。”我还像以前一样赔笑。
这晚,成熟女人来找我。我有点意外。我们坐在沙发上,她盯着我的脸,我想她一定是在怀念在我这个年岁时的她,可以光着张脸街里街外地跑,而现在的她,只不过走了两步道来我这儿串串门,还化了妆。我把茶杯向她挪了挪,然后朝她笑。她一开口,我就傻了。她说:“我爱彭其。”我真的傻了。我心想这年月女人都怎么了,一个比一个爱说这个“爱”字,而且像是爱了谁谁就归她了。我想起了以前的我,还有珍尼丝。我问:“所以?”“没什么所以,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会千方百计得到他。”“你认为他爱你?”“我们上过床。”我一下子觉得我是三十岁,而她是二十二了。这女人,昏了头了。不过我黄青青已经清醒了,否则,我会把茶水泼到她脸上,把她的妆冲干净。我说:“我知道了。再见。”她走了。昏了头的人,太多了。
彭其送我去机场。我问:“你打算在这里留多久?”彭其说:“你留多久,我就留多久。”我笑了笑:“你这样子,我都觉得我不认识你了。”彭其也笑:“你可以用六年的时间重新认识我。”“彭其,我不希望你还我什么,我只希望你幸福。”“青青,我们会幸福的。”彭其紧紧地抱住我,我贴着他那熟悉的胸膛,觉得命运作弄人类就像人类作弄蚂蚁一样,太他妈易如反掌,也太他妈残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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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9 14:37   *41 楼*
(四十)
我在飞机上忿忿,心想世态炎凉世态炎凉了。我走了这么些天,除了我爸以外,竟然没一个人找过我。照这种情况下去,哪天我死在家里,三五八天的八成也没人察觉。我走之前跟安娜和佳琪打了招呼,所以她们不找我玩儿也就算了。还有徐恩,他不找我也说得过去。但是你个严维邦,枉我平日里像敬仰佛一样敬仰你,如今你个睁眼瞎把我当成水性杨花的角色而退避三舍,当初徐恩在百花丛中徜徉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大义凛然?你也只不过是不痛不痒地劝告了我那么两句。
我越想越忿忿,就把塑料杯的杯口嚼破了,然后,我的嘴破了。空姐姐们吓着了,连忙给我擦嘴,然后用各种各样的句型给我赔不是。我又摇头又摇手地说没事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我跟美国人还是有区别的。想想那个把麦当劳告上法庭然后得了几十万美金赔偿的美国老太太,只不过是因为麦当劳的咖啡上没标明“小心,烫”而恰恰她烫着了。再想想我,尽可以说这塑料杯上没标明“小心,不能嚼”,我也不多要,要个五万美金就行了。不过我是中国人,而且还是肚里能撑船的中国宰相。我只得到了一个纸杯,是空姐姐主动给我的。
飞机停稳当了,舱门还没开,我就开了手机给严维邦打电话。他不在家,手机也关了。我又打给彭其,我说我顺利地到了,彭其说青青,我一有时间就过去看你。我咧着张破嘴干巴巴地笑,心想世道变了,真的变了,天翻地覆了。我没找徐恩,因为我需要准备准备,起码要拿出一张纸,中间画条线,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分成两边儿列一列。我不想再有丁点闪失了。
我一路小跑上了地铁,下了地铁又一路小跑回了家,风风火火地像个哪吒。我的信箱里成摞成摞的广告,十有八九是银行发来的,让我去办他们的信用卡。信用也是钱堆起来的,我没那么多钱,要那么多信用卡干什么。我已经有尺子了。
在花花绿绿的广告中,一张白纸倒显眼了。那就是一张纸,没有信封,很明显是有人直接塞进我的信箱的。我不怎么认识徐恩的字,我看了落款,才知道这不好看的字是出自徐恩那好看的手。徐恩唧唧歪歪地写了满满一篇,有些语无伦次,既说什么春天要到了,又说什么天越来越冷。我咯咯笑,心想这怎么那么像我八岁写的作文,说什么朵朵桃花与片片落叶相映成趣。我当时觉得相映成趣这个词是我那篇作文中唯一一个亮点。徐恩的信也让我哆嗦了一下。他有一句是这样的:青青,我不知道我们是谁伤害了谁,我也不想知道了。徐恩这话让我以为他的意思是之前的种种坎坷可以一笔勾销了,可他下一句竟然是:我不想再看到你。我才一哆嗦,又看见下下一句是:某某天,我在哪哪哪等你,如果你不来,我就当我们什么也没发生过,如果你来了,我就当你和那男人他妈的什么也没发生过。这“他妈的”三个字,徐恩划掉了,不过划得不干净。
这倒霉徐恩,又说不想再看到我,又让我选择赴不赴约,难不成让我化装成别人去赴约?我怎么看上这么个没逻辑的男人?我仔细一看,这某某天,就是今天。落款是五天前。徐恩给了我五天的时间去选择。我估计他之所以给了我这么久的时间,是因为他想等我的脖子痊愈。这厮,没胆儿面对自己作的孽。我翻来覆去找了找,没找着具体的时间。我上楼,放下行李,直奔了那个哪哪哪。那时候,是十八点半左右。路上我三番五次想给徐恩打电话,不过还是没打。
哪哪哪是个公园,公园里该有的东西它都有但就是没什么人,所以我扫了一眼就找着徐恩了,他正围着喷泉溜达。我笑了,我心想你要是愿意转圈,你就该去拉磨。徐恩胡子拉碴的,难怪严维邦说他像大爷了。我就在树后面偷偷看着他,他双手插在兜里,一圈一圈转得我眼花缭乱。然后我在他背对我的时候,冲了过去,一蹬地就蹿上了他的背。我们俩差一点翻进喷泉里。徐恩二话不说,把我揪下来在我屁股上狠狠打了几巴掌,掌掌都那么实着。我真是疼。
徐恩说:“几点了现在?你怎么不半夜再来?”
我说:“半夜太冷,现在赶紧把话说清楚,赶紧完事。”
徐恩的脸煞白煞白了。我又咧着我的破嘴笑了笑。徐恩的脸俯了下来,他在昏黄的光线下仔细看我的嘴,然后说:“脖子没事了,嘴怎么又破了?”我说:“你愿不愿意亲一张破嘴?”徐恩愣了,于是我踮了踮脚,亲上了他。大大的狡猾,让我主动。
我和徐恩坐在喷泉的池边。我说:“谢谢你给了我这些天的时间。”徐恩问:“跟他了结了?”我答:“我跟他去了华盛顿。”徐恩蹭的站了起来,抓住我的肩膀,而且有把我推下喷泉的趋势。我觉得这地界真不怎么样,我有预感我早晚得下去。我下意识地抓住徐恩的胳膊:“你就不能相信自己,相信我一次?”徐恩放开我,又像拉磨似的开始转圈:“我上次就想相信你,可你看看你那脖子,这次我又想相信,可你他妈的都跟人家走了,你还让我信什么?”眼看着徐恩还想说,我打断他:“你别转了行不行?你写封信写得驴唇不对马嘴的,我都不计较了,你还在这儿学驴拉磨,你也欺人太甚了。”这次,果不其然,我下到喷泉里了。徐恩是把我打横抱起来,然后放进池子里的。池子不深,我哪儿也没磕着,就是在扑腾了两下后,成了落汤鸡。这才几月份?这才几度?我站在池子里瞪着徐恩,心想我宁愿以后嫁头驴也不嫁你。徐恩把我提拉出来,我扭脸就走,一边走一边流汤儿。我汤汤水水的,根本走不动,徐恩一把就把我揪住了。我继续瞪着他:“徐恩,你听清楚了,一,我没和彭其上过床,而且我和他结束了,二,我和你徐恩也已经结束了。”我抡开徐恩的手,又扭脸就走。我这一身的水,不能光灌溉一个地儿。
徐恩肯定会追我,我用腮帮子想都能想得出来,他要是不追我,他就真不如驴了。徐恩倒退着走在我面前,问:“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了?”我朝着一棵树走,说:“我本来是想说清楚了。我想说我和彭其去了华盛顿,然后我发现其实我那什么的人是你。”我说完,徐恩应声撞在了树上。我笑。徐恩就跟不疼似的,还问:“那什么的人?哪什么的人?”我哆嗦着说:“给我陪葬的人。”
我一哆嗦,徐恩怕了。他赶紧扒了自己的外套裹在我身上。这一裹,我身上的湿衣服就更尽职尽责地接触了我的皮肤,于是我哆嗦得更艺术了。徐恩竟然又开始脱我的衣服,我抬腿就踢了他一脚,然后说:“流氓。”徐恩真是怕了。这孩子,把我撂进喷泉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现在这是什么时节?我说:“你别亡羊补牢了。”徐恩张嘴就嚷:“你这不还没死呢吗?”我不哆嗦了。这叫以毒攻毒,冷也抖,气也抖,抖抖得不抖,就像负负得正。
徐恩还是做对了一件事。他脱下了他的鞋,脱下了我的袜子和鞋,然后把我的脚搁他手心里暖了暖,又搁进了他的鞋里。我趿拉着他的鞋,他拎着我的鞋,三扭两扭地出了公园上了他的车。
我一脑袋扎在后排座位上,团成个团儿。徐恩赶紧开了暖气,然后又来脱我的衣服。我说你怎么回事啊,你今天就非得耍流氓啊?徐恩说就你现在这德性,谁想耍流氓谁是孙子。我说就你这样你还孙子?你看看你胡子拉碴的,你大爷。徐恩说行,我孙子,我大爷,姑奶奶你赶紧把你衣服脱了,穿我的行不行。我把徐恩的外套赦免在了车里,把徐恩的人撵到了车外。我一边脱衣服一边想,怎么孙子和大爷都那么难听呢?你说这爷儿俩怎么了,怎么就都成了泄愤的词儿了呢?
我穿着内衣内裤裹着徐恩的外套,加上车里呼呼的暖气,倒也缓了过来。我让徐恩上了车。徐恩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我。我说你看什么看,赶紧把裤子脱了。徐恩眼睛立马就绿了。而我的脸,立马就红了。我又说你脱了,我穿。徐恩当然没脱,因为事实上我已经不冷了,而徐恩就穿了那么一条裤子,要是脱了,这车里就呈现沙滩风光了。沙滩风光是我保守的估计,我也明白,情投意合的一男一女要是呈现了沙滩风光,保不齐就接上酒店风光了。
徐恩说:“青青。”我说:“干什么?”“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还跟不跟我?”“我也就问你一句话,这几天你碰没碰过女人?”“我都大爷了,我还碰谁?”“你都大爷了,我还跟你?”“你别废话,到底跟不跟?”“我不废话,我跟。”就这样,我和徐恩一个在驾驶座上一个在后排,艰难地拥抱了。我们就拥抱了一下而已,因为我觉得我的着装,实在是容易让这厮得去便宜。
我和徐恩忽略了诸多细节,但这都是暂时的。我深信他还会介意我脖子上曾出现的紫色痕迹,介意我的华盛顿之行,介意我与彭其的六年半,就像我深信我自己会追究他把我揪进浴缸,撂进喷泉,也许还会因为越来越爱他,而越来越像个大妈一样去念叨他的百花丛。但眼下,我们只想在一起,而且我们在一起了。一个大爷和一个大妈。
路上,我问徐恩:“严维邦最近怎么样?”徐恩说:“他让一公司关起来了,封闭式研究。”“研究什么?”“估计不是研究他。”我和徐恩哈哈大笑。原来,严维邦也没扔下我。我根本不会死在家里三五八天还没人察觉。一切都是好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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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9 14:37   *42 楼*
(四十一)
虽然是我下了喷泉,但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鼻涕兮兮的人是徐恩。他说:“青青,看见了吗?人的脚就是命根子,我把我的鞋献给了你,所以我病了。”我说:“徐恩,看见了吗?老天爷还是有眼的,所以你病了。”徐恩病得像霜打了的茄子,我却没办法伺候他左右,因为我课上课下忙得团团转。徐恩老泪横流,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我说徐恩你真大爷。我越来越不文明了,可事实上我就是想说徐恩你真像大爷。
徐恩的病因不仅仅是他把鞋献给了我,还有,他说那天他从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在那儿转圈了。他忘了在信里写上具体时间,又觉得再往我信箱里塞个补充说明有点不象话,所以不得不早早去蹲点了。我问你为什么就不能给我打个电话,他说我真的是想让你静静地想想,最后给我个判决就行了。他还说我自己定了个期限,要是在期限之前还找你,那我这不是自己抽自己嘴巴?我抱住徐恩,说:“你长这么大,总算是聪明了一回。”徐恩说:“放开我放开我,要不我鼻涕流你身上了。”我没放开他,我说:“流吧流吧,我不嫌弃你。”
老天爷果然还是有眼的,他让我在徐恩给我的期限那天,回来了。
日子就像是钢丝头,总是曲曲折折的,不过小弯就是小弯,影响不了总趋势。
我黄青青还是在芝加哥的市中心钻来钻去,驮着砖头一样的书却像啮齿类动物一样吱溜吱溜地蹦跶。上课的时候看着不同的教授,下课的时候就给詹姆一个人打杂。詹姆交给我的那些任务,上至用电脑的,下至用订书器的,我都手到擒来了。安娜还在那家越南餐馆端盘子,她的成绩不足以申请助教或者助研,不然,她会比现在有钱而且有时间。佳琪不端盘子了。有一次我和她吃饭的时候,她主动对我说:“麦克是个好人。”她就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沉默了。是个好人?我没觉得,就像我也没觉得他是坏人。百里挑一的莫妮接管了学生会,有了自己的一间办公室。我近水楼台地申请了一个密码储物柜。我爸我妈还是用电话缠着我,当然,他们俩之间缠得更紧。
我和彭其还是有联络的,不过我已经不背着徐恩了。我对徐恩说:“彭其就像我的家人一样。”徐恩问:“像你的家人?你是把他当哥哥了还是当叔叔了?”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徐恩又说:“你让我喊他声哥还行,要是让我喊他叔,没门。”我瞟了徐恩一眼,心想这男人的脑子让什么东西挠了?怎么这么不正常?你以为彭其愿意收你这么个侄子?至于我和彭其是不是清白,徐恩没过问。他只是说:“青青,我爱你。”
然而我对彭其还是隐瞒了徐恩的。我和徐恩约法三章:我不会偷偷摸摸地和彭其联络,但是在我和彭其联络的时候,他不可以生疑,生气,生事。徐恩违了约。他生事了。那天,我和他在我公寓各忙各的作业,彭其打来了电话。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当着徐恩的面和彭其打电话了,之前的几次,徐恩都安安静静的像个信任妻子的模范丈夫,但这次,我问彭其:“你开始接客了吗?”徐恩一下子笑出声了。于是我和彭其谁也没去琢磨“接客”这个词有多么可笑,我们都愣了。彭其问我:“你家里有人?”我喘了一大口气,说:“是,徐恩在我家里。”彭其没多问什么,挂了电话。我还是伤害了彭其,虽然我是那么不愿意伤害他。
徐恩学蚊子哼哼:“青青,我不是故意的。”我挥挥手,跟轰蚊子似的,说:“这事不怪你,怪我。我不该瞒他。”徐恩一下从坐着弹成站着,紧紧抱住我:“青青,你总算给我名分了。”我把徐恩从我身上扒拉下去:“你别像个小媳妇好不好?”徐恩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他说:“好。我今天就把你变成小媳妇。”我往后弹出两米多,问:“你想干什么?”徐恩斜着眼斜着嘴典型一流氓,一边脱衣服一边说:“小娘子,来吧,来吧。”我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直到徐恩脱光了上面的又开始着手于皮带。这是我第一次仔细看徐恩的身体,他的胸膛和手臂与他的脸他的手指一样漂亮。我不笑了,我结结巴巴地说:“大大冷天的,你别别冻着。”徐恩一把把我从地上拎起来,跟拎小鸡似的拎着我直奔了床。我还结巴:“你别别冻着。”
到了床上,我就不结巴了,因为徐恩吻住我的嘴,我一个音儿都出不来了。不过事后,徐恩说我还是嗯嗯啊啊的出了不少音儿的,还说这些音儿像火苗子一样燎的他直冒烟。我不承认,打死也不承认。我说的这个“事后”的“事”,并不是那种事的“事”,因为我们俩还没把床焐热乎,徐恩的手机就响了。徐恩不接,伴着音乐继续吻我。不幸的是他手机的音乐属于摇滚,确实让人忍无可忍。徐恩下床,看了看手机,说:“严维邦。”我坐起来,问:“他放出来了?”“估计是。”徐恩把手机关了,又朝我扑过来。接下来,轮到我的手机了。我问徐恩:“接不接?”徐恩说:“不接。”我说:“接吧。”徐恩说:“不接。”“接吧接吧。”“接吧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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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9 14:38   *43 楼*
(四十二)
我说:“小佛,你放出来了?”严维邦说:“是啊是啊,赶紧出来聚聚。”“明天吧,今天太晚了,算了吧。”“青青,你太没义气了,这么多天没见着我你也不想我?”“滚,谁他妈想你。”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徐恩说的。严维邦反应倒不迟钝。“徐恩,你丫不惦着在北美混了?敢不接我电话。”“我现在没空搭理你,你他妈赶紧睡觉去。”我心想你们俩骂来骂去,凭什么花我手机费?凭什么还让我举着手机?严维邦问:“青青,你和徐恩又一丘之貉了?”“滚,我们俩是郎才女貌。”这话又是徐恩说的。我根本插不上嘴。“对嘛对嘛,咱双喜临门,出来聚聚嘛。”严维邦硬的不行又来软的。拉锯战以徐恩投降而告终。
徐恩仰着倒在床上,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啊。我一会儿要是不把那孙子灌趴下,我还真不在北美混了。”我趴在徐恩旁边,问:“徐恩,要是小佛没打来电话,我们就真那什么了?”我的问题乍一听是不伦不类,不过细想想却是合情合理。徐恩还从未在得到我的身体这条道路上迈出什么实质性的步伐,他会吻我,他会与我睡在同一张床上,但是我,从未觉得他会占有我的身体。徐恩一翻身,压住我,说:“青青,我想要你,从一开始就想要你。”我问:“那为什么到现在也没要?”“开始是因为你说你是处女,后来,是因为你心里有那男人。”原来,徐恩在等,徐恩一直在等,等我把彭其从我的心里放出去,等我愿意在彭其面前给他一个“名分”。我哭了,我说:“徐恩,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徐恩吻我的泪,说:“青青,我只要你这一支花了,也请你在我这一棵树上吊着。”我破涕为笑:“这个时候,你就不会说点深情的?”“再说深情的,今天咱就别想见着严维邦了。”
我和徐恩出门了。在电梯里,徐恩抱着我说:“青青,就明天了,多一天我也等不下去了。”我问:“明天干什么?”徐恩模仿我的用词,说:“咱那什么。”我一把推开他:“哪有那什么还预定的?”“那不等明天了,一会儿咱回来以后就那什么。”徐恩又笑嘻嘻的抱住我。我在徐恩温暖的怀抱里,觉得我得到了全天下最好的男人和全天下最好的爱。
严维邦把一大帮人约到了一间中餐馆,这种不停的上菜不停的上酒的氛围,让我觉得中国人比任何国家的人都图喜庆。我也图喜庆,我总惦着嫁人的时候,敲锣打鼓外加摆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我看看徐恩,心想这男人要是穿上马褂戴上瓜皮帽胸前再扎个大红花,该是什么样子。我一想,就乐了。我一乐,徐恩也乐了。我心想你又不知道我乐什么,你乐什么乐。不过徐恩说了一句话,我就傻了。他说:“青青,你想不想嫁人的时候蒙个红盖头?”
严维邦忙着招呼这个招呼那个,我就和韩国妖精说话。我问严维邦关起来都研究什么了,妖精说不是什么研究,就是个封闭性培训。我点点头。我觉得严维邦这人不适合研究当然也不至于被研究,培训培训倒还可以。妖精又说,她和严维邦准备在近期内回一趟中国,我说好啊好啊,中国山美水美的,你是应该去看看。妖精说:“我们准备结婚了。”我忙说恭喜恭喜。我可算明白了,小佛为什么撒欢撒得跟刚从狱里放出来一样。
菜端上来一道又一道,空盘子撤下去一个又一个,徐悉来了。他身后跟着安娜。我愣了一下,徐恩也愣了一下。安娜向我们笑了笑,腼腆得像个改过自新的孩子。
徐恩果然一杯一杯地灌严维邦,一杯杯的说辞翻来覆去的就那么俩意思,一是庆祝他让公司放出来二是庆祝他即将让韩国妖精关起来。
安娜坐在我旁边,默默地喝水。我没问什么。毕竟安娜跟着徐悉来了,他们的关系就已经一目了然了。安娜开口:“我不会再做傻事了。以前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我觉得安娜的这个“傻事”说得很贴切。她做的的确不是坏事,而是傻事。我不怪安娜了,早就不怪了。人总是在悲伤的时候,做出一些令自己更悲伤的事。我们不该责怪悲伤的人。我笑了笑,说:“过去的事我们不提了。”
今天是团圆的日子。
彭其,不要还我六年。我只希望你幸福。
如果说日子就像是钢丝头,那么曲折就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没错,一点错没有。
当我们这些团圆的人沾了一身的酒气晃出餐馆门口,当我和安娜首当其冲晃到马路上,当一辆车晃着拐过弯,向我和安娜晃来时,我被一只手拉进了一个怀抱。一切都停下来了,我们,车,都停下来了。我被徐悉的手拉进了徐悉的怀抱,安娜站在车前,一动不动,一动不动的还有徐恩,他是从餐馆门口冲到马路上的,他的手正伸到我本来在的位置,不过现在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因为我已经在徐悉的怀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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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9 14:38   *44 楼*
(四十三)
徐悉不该拉我,他该拉安娜,或者,他可以眼睁睁看着那车亲吻上我们。我只接受轻轻的亲吻,因为我还想活着,还想全身上下零件一个不少地活着。我从徐悉的怀里跳出来,把安娜拉回人行道,问:“你有没有事?”安娜摇摇头,黑色的长发洒了一脸。我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徐恩就把我拉到了他身后,他对徐悉说了声谢谢,拖着我走了。我叨叨:“等等,严维邦还没出来。”严维邦已经醉得没骨头了,他和我住同一座公寓,理应我和徐恩帮着韩国妖精把他运回去。徐恩没有停下来,他说:“我管丫的。今天就他妈不该出来。”
我踉踉跄跄地任徐恩拖着。我觉得所谓的老天爷只不过是个耳不聪目不明的糟老头子,他睡着的时候,我们自己枪林弹雨的向幸福靠了靠,他一醒,捋着胡子随便吹了那么口气,就又把我们往回吹了俩跟头。这叫什么玩意儿?我再也不会说“老天爷有眼”了。
上了车,徐恩问我:“去你那儿还是我那儿?”我用疑问的语调啊了一声,然后说:“当然是,你先把我送回我那儿,你再回你那儿。”徐恩伸手到我脑袋后面,把我扳得面对着他:“青青,你别跟我装蒜。”我刚才真不是装蒜,我现在也真是记起:徐恩要和我那什么。我一手捂胸口一手捂额头:“小恩恩,我不舒服。”徐恩眼都不带眨地说:“就冲你喊我这声小恩恩,我管你舒不舒服。”我看出来了,徐恩今天是不管不顾了。
我坐在车上觉得座位上跟长了刺一样,左扭右扭的也找不着个舒服姿势。我说:“徐恩,你能不能开快点儿?”语毕,我就巴不得死了算了,反正活着也没脸了。徐恩笑成了一只偷了油而且还成功逃逸了的老鼠,他油门踩得足足的,我心想好好好,就冲这速度,一会儿就会有警察叔叔来解救我了。
都瞎了眼了,老天爷瞎了,警察们也都瞎了,愣是没人把我和徐恩拦下来。
到了我公寓的车库,徐恩停车,下车,不过我纹丝不动。徐恩为我开了车门,说:“你刚才让我开快点儿,现在到了,你又装蒜。”我委屈:“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慢吞吞地下车,因为我觉得我要是再磨蹭下去,也许徐恩会揪着我的双脚一路把我拖到楼上,所经之处,鲜血淋淋。徐恩握着我的手,出车库,上电梯。他握得很紧,像是怕我会消失了似的。其实我,怎么舍得从他身边消失?舍不得的。
我赤裸着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镜子上满是水气,模糊得像一场浓浓的雾。我伸手抹了抹,看见了自己红色的脸和白色的唇。我咬着嘴唇,咬得没了血色。我又往下抹了抹,看见了自己的身体。我滚烫的身体上还有水珠,那是从我发梢上滴下的,滴在我的胸前,背后,闪闪发光。这该是一副美丽的身体,该是会让徐恩满意的。徐恩敲浴室的门,说:“青青,你没事吧?”门是锁了的,但我还是扑过去抵住了门,咣地一声。徐恩敲地更急了:“青青,你摔倒了?”我忙说:“没,没,我这就出去。”我已经进来很久了吧?我的脚已经站得麻木了。我裹上白色的浴衣,开门。
徐恩是在我之前洗的澡,这时的他就站在浴室的门口,看着我。他的头发快干了,乱蓬蓬地垂在眼前。他又赤裸着上身,让我的目光不知所措。我闻到香皂的味道中掺和了酒的味道,让人软绵绵的。我说:“看什么看?又不是第一次看见我这样。”我攥着浴衣的领口闷闷地往房间里走,刚越过徐恩,徐恩就从我身后抱住了我。他的手紧紧地环在我的腰上,紧得让我连呼吸都不均匀了。
徐恩吻我的头发,他在我耳边说:“青青,你美得让我不敢碰。”我挣开徐恩:“什么不敢碰?你不想碰我你就直说。”轰的一声,又轰的一声,我的脑袋里像是有一群鬼子,走进了雷区。我觉得我接二连三地说出这种性质的话,真当之无愧是傻子里最不要脸的或者是不要脸的里最傻的。徐恩扶着墙笑得像狐狸:“青青,你别急,我碰,我碰。”
我和徐恩从房间的这角打到那角,从椅子上打到桌子上,柜子太高了,我上不去。等到能倒的东西都让我们打倒了,我们也打到床上了。徐恩按住我的肩膀,扯开了我浴衣的腰带,我安静了。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冰冻了却更像是被消融了。落地灯已经倒了,不过还在发亮,那光很温柔,却温柔不过徐恩的眼睛。
徐恩的吻让我掉进了漩涡,一圈一圈地转却转不到尽头。我的手指陷在他浓密的头发里,我不知道怎样可以阻止他那些渐渐向下渐渐让我弓起身体的吻,又或者,我根本不想阻止。我的眼睛里只剩下温柔的光和徐恩温柔的爱,从他熟练地送我第一张纸条,送我电话号码和冰激凌,到他卷着袖子为我做饭做菜,直至后来我们互相伤害,他叫我火鸡而且把我扔进浴缸和喷泉,徐恩,这个现在正在我身体上的男人,已经成为了一片环绕着我的山,除了他和天空,我的眼中再没了其他。我说:“徐恩,我爱你。”徐恩的嘴回到我的嘴上,他说:“青青,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还要你。”
我的指甲陷入了徐恩的背。他终究是没有相信我和彭其的清白,终究是没有像对待处女那样小心翼翼。我皱着眉嘤嘤地呻吟了一声,徐恩愣住了。他看着我,用一种矛盾的目光。我知道,他渴望着我的疼痛却也有着同等甚至更甚的不舍,然而我,终于给了他我的疼痛,连同我身下那美丽的花般的血迹。我快要疯了,我说:“徐恩,我快要疯了。”徐恩的汗水濡湿了他的头发,他说:“青青,你已经让我疯了。”
男人终究是在意女人的那丝疼痛,起码,那丝疼痛可以锦上添花。徐恩说我和彭其的关系会让他失去理智,却失不去对我的爱。我说徐恩谢谢你,谢谢你恰到好处的在意。徐恩说青青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拥有一个完整的你,这真好。是,我也觉得这真好。
有时候,我不得不说,老天爷有眼。对于老天爷是不是有眼这个问题,我是个出尔反尔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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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9 14:38   *45 楼*
(四十四)
相对于严维邦究竟是怎么回的公寓,我更忧心忡忡于我该怎么面对安娜。但是,第二天我在学校见到她的时候,她自然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我想了想,也许,安娜是甘愿给徐悉一个过程的,毕竟事情到了这般田地,她心里已该是明镜一般。只不过,过程中的这个插曲,我觉得过于残酷了。我有些恨徐悉,恨他救我,没救安娜。
我满脑子都是徐恩,上课的时候居然咯咯的笑出了声。那是一间十二平面左右的讨论室,里面只有一个秃头教授以及加上我才六个的学生。我这一笑,讨论室里就鸦雀无声了。秃头教授平易近人,问我有什么喜事,我忙说抱歉抱歉,我中奖了。大家恭喜我之后,继续上课。谁知道我待着待着,又笑了。秃头教授和我对着笑,然后说,我们为了艾米丽同学,先休息十分钟。我无地自容,说我中奖了,我请大家喝咖啡。我买了七杯咖啡,大家还在那儿恭喜我,我心想恭喜我什么?恭喜我破财?
晚上徐恩来接我,我给徐恩讲述了这件事。徐恩哈哈大笑之余,说:“亲爱的,我戴了那什么,你不会中奖的。”徐恩又模仿我的用词,一沾“性”的,通通称之为“那什么”。他一说这话,我倒火冒三丈了:“我还真忘了问你了,昨天你怎么会有那什么?难道你随身携带?”徐恩冤得跟什么似的:“天地良心,你不知道你们公寓的二楼有自动售货机?昨天那是我在你洗澡的时候,下去买的。”“真的?”“千真万确。”“那你能不能说出它在售货机里的哪行哪列?”“青青,你诈我。我要是说出来了,你肯定又说我不止买了昨天那一次。”徐恩奸诈,识破了我的奸诈。“你肯定不止买了昨天那一次,以前你和八楼那美国妞儿耳鬓厮磨的时候,八成把售货机都买空了。”果然,我开始像大妈一样,翻徐恩在百花丛中的旧帐。徐恩继续奸诈:“亲爱的,你要是想让我把它买空了,你就直说。”我掐徐恩,炉火纯青。
翻旧帐归翻旧帐,相信归相信。如果不信他,我也就不跟他了。
我和徐恩都不忙的时候,便会住在一起。但我们都不忙的时候并不多,毕竟我们的考试时间不同,所以常常是忙在不同的时候。一开始,还说什么一个忙,一个伺候,可事实上,就是一个忙,一个捣乱,捣到后来,就变成俩人有说有笑,没考试什么事儿了。而且,徐恩还是会时不时地去其他城市做事,只不过,他不再带女人了。
我妈再一次问我“有没有合适的”的时候,我说有。在她拷问了我几十分钟,直到我的电话卡寿终正寝时,她还在北京嚷嚷着:“让你爸看看。”五分钟之后,我就接到了我爸的电话。我爸劈头盖脸:“青青,我下星期去芝加哥。”我不得不感慨,通讯太发达了,我爸我妈太发达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徐恩开口,于是我只说:“我爸下星期来芝加哥。”徐恩当时在佛罗里达,他说:“正好,我这个周末就能回去。”正好?我心里还正琢磨着这个词的意思,徐恩又说:“青青,叔叔他会不会嫌我不够成熟?”我笑了,不过我还嘴硬:“谁说让你见我爸了?”
挂了电话,我忽然意识到我和徐恩的确不够成熟,我们不过二十二三岁而已。真不知道我爸我妈怎么想的,我又没说要结婚,他们急什么急。有时候真觉得他们和我一样不着调。
严维邦和韩国妖精才是真正到了要见家长的时候。但我没想到,严誉,那个我踏入美国后第一个让我投奔的人,也就是严维邦的爸爸,他并不接受韩国妖精。听徐恩说,小佛和妖精刚在一起的时候,严誉就不同意,但是二十几岁的一儿子,总不能关起来关上一年半载,所以恋爱就恋爱,上床就上床,管也管不了。至于结婚,严誉是管定了。韩国妖精是有些不务正业的,不说她红杏出墙那次,就单单说她的硕士学位,她读了三年半了还没拿下来,而那个学位的标准学制,才十五个月而已。反正,严维邦和韩国妖精一直没能回中国。
彭其没找过我,一次都没有。我给他打了三次电话,前两次都没人接,第三次,是那个三十岁女人接的,她就说了一句话:“你以后别再找他了。”听了这话,我着实惴惴。
心静自然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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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9 14:39   *46 楼*
(四十五)
徐恩在周日从佛罗里达回到芝加哥,他看上去有些烦躁,见了我之后就像是一头想发怒却又惮于发怒的小狮子,这让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头母狮子,而且还是与小狮子有代沟的那种。我问徐恩发生什么事了,徐恩就说没事。我没再问,因为我笃定困扰着徐恩的事是他工作上的事,因为我笃定徐恩与我的感情不会再有变故。我从未像现在相信徐恩这样相信不与我同姓也不与我妈同姓的任何人。徐恩工作上的事,我帮不了,便也不用再问了。
生活平平淡淡的,却又像是危机重重。我总觉得这是一个国泰民安的地界儿,但是周围埋伏了一圈弓箭手,他们蒙着面,露出绿豆似的小眼睛,个个有百发百中的能耐。只不过,他们现在还没拉弓。
而我有什么能耐?我只能惶惶地等待,等待他们放箭的时候打个喷嚏,于是箭偏了,没射着我,射到旁边的萝卜地里去。
我爸,就这样无畏地冲进了弓箭手的包围圈,来了芝加哥。
我对我爸说:“这次先不见他行不行?”我爸瞪着眼睛问我:“为什么?”“咱这么兴师动众,他会以为咱上赶着他的。”我没想到,我爸竟然点点头:“也有道理。”我悬着的心刚落到一半,我爸又说:“那我就偷偷看看他,毕竟你妈让我来把把关,我不能空手而归啊。”不能空手而归?我服了。我说:“您还惦着从他身上带走点儿什么?”我爸眼珠子一转:“那倒不用,不过我可以偷拍几张照片啊。”我彻底服了。所以,我还是决定让我爸和徐恩堂堂正正地见一面。
徐恩对于这次见面倒是显示了充分的积极性和过于充分的谨慎性。他的那丝烦躁被暂时搁置了。他全身心地扑在了我爸身上,把我爸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了解了个通透。他还问我:“叔叔的血脂高不高?”我一愣,然后觉得自己太不孝了。我扎进徐恩怀里:“我是不孝女,我不知道。”徐恩拍拍我的头:“没事,我是孝子。”徐恩之所以问起了我爸的血脂,是因为他会在我的公寓与我爸见面,而他打算,见面之后就顺其自然地下厨了。我们一致认为,懂下厨又懂食疗的女婿理应是所向披靡的。这也解决了我另一个顾虑:万一我们去餐馆,遇见了徐恩的某朵旧花,旧花冲上来含沙射影两句,那我估计我的下场就和严维邦一样了。
我爸和徐恩坐在沙发上,我站在一边沏茶。我察言观色,把水倒了一桌子,然后拿着块儿抹布来回地抹。徐恩必恭必敬地坐着。至于我爸,他本来还跟我说:“为了不让他觉得咱上赶着他,我一会儿就表现得像个地主。”可现在,我爸的一言一行,至多像个长工头儿。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我爸当群众的时候,就是个群众代表,当了领导以后,就是个贴近群众的领导。他天生没地主那声势。当然,这其中还另有一个原因。我看的出,徐恩顺了我爸的眼。
其实见家长和面试没什么本质区别,二者都是先自报家门,后在不被考官识破的前提下自吹自擂。徐恩没什么可谎报的,毕竟他用不着说自己叫徐志摩,也用不着说自己在读哈佛。他叫徐恩,读芝大,自己供房供车,这些事实足以了。我爸说:“我听青青说,你们同岁。”徐恩看了我一眼,然后对我爸说“是”。徐恩一直想谎报二十六岁,不过没机会了。我妈在电话里拷问我的时候,我就什么都招了。我爸说:“你们还都小,现在好好读书才是最重要的。”徐恩连连俯首:“是,叔叔放心。”我爸也俯首:“嗯,嗯,我放心。”我一俯首,看见桌子已经被我抹得油亮油亮了,我赶紧把茶端到那两个对着俯首的男人面前。
徐恩在厨房里做饭做菜,我爸闻着香味儿问我:“他还有这本事?”我还腼腆:“反正他能做熟。”我爸瞪我:“能做熟?那是你。你闻闻他做的这味儿。”我不屑,我总能闻见。为了不让我爸看出徐恩比我还熟悉我的厨房,我和徐恩事先编排了戏。徐恩在厨房喊:“青青,花椒在什么地方?”我假模假式:“左边第二层的抽屉。”事实上,我哪儿知道花椒在哪儿?我就知道方便面在哪儿。
我爸吃得眉开眼笑,还对徐恩说:“你这手艺跟青青她妈有得比。”我觉得我爸越来越不像地主了,简直是从长工头儿往长工沦落。徐恩轻轻踢了踢我的脚,又对我眨了眨眼,我幸福得快要醉倒在汤碗里了。
晚上,我和我爸给我妈打电话。我爸把徐恩说得只应天上有,我妈问:“咱闺女遇上完人了?”我爸说:“不是不是,不是完人。他才二十三。二十三岁的男人还没定性,以后怎么着还说不定。”我心想我爸这“没定性”说得高,实在是高。这仨字一出,把之前的优点全抹了。不过总之,我爸还是愿意继续观望徐恩的。
我爸还没离开芝加哥,徐恩就走了。他回国了。佛罗里达的一批飞机模型出现了质量问题,徐恩不得不回国,回生产商那边做一些处理。这就是他烦躁的原因。徐恩只淡淡地告诉我:“没事,放心。”我第一次在徐恩面前觉得自己没用,什么忙也帮不上。
之后,我爸走了。
芝加哥剩下惶惶的我,僵持着的徐悉和安娜,僵持着的严氏父子,华盛顿还有个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彭其,而在中国广州,还有我那困境中的小狮子徐恩。我们需要转机,需要太多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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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9 14:39   *47 楼*
(四十六)
我没想到,第一个转机发生在了佳琪身上。佳琪说:“麦克要离婚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她正手抱着我的胳膊,头靠着我的肩膀。佳琪总是喜欢靠着我,像只不成熟的大猫。我不知道我自己像什么,总之,是像一种比大猫小的玩意儿。
佳琪曾说:“麦克是个好人。”
我还是不知道麦克是不是好人。
我总是把婚姻想象成撒在海面的渔网。它有着密密麻麻的复杂,禁得住沉甸甸却禁不住尖锐和光阴的累积。我不会把一段婚姻的结束归咎于这段婚姻之外的人或物,却又觉得这么说便有了为第三者开脱的倾向,于是那句“苍蝇不叮没缝的蛋”就有了用武之地。把第三者比作了苍蝇,这也多少对得起在婚姻中败下阵来的一方或两方了。
至于佳琪距离跨国婚姻还有多远,我不清楚,我只清楚,她才跨了国没几天。
徐恩告诉我:“婚姻并不是和爱情直接挂钩的。”我恍然。却不甘面对。
当水越来越脏,空气越来越脏,爱情也脏了。人们用各种途径去满足各种贪婪,连婚姻这条道路也不放过。徐恩暗示我,也许佳琪的贪婪并不是对于麦克,而是对于麦克可以给她的种种。我不甘面对这种可能,因为我还相信爱情,相信这种无形的感觉具有无形的水或者无形的空气的那种攻无不克的力量,相信这力量可以让佳琪和麦克干净地相爱。
我对徐恩说:“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徐恩笑了笑,但我流了眼泪。我想念徐恩,日以继夜地想念。
我把生活中仅有的笑献给了黄又青。黄又青问我:“爱美丽,你有没有卫生巾?”我愣了愣,问:“谁用?”黄又青说:“我。”他象征性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给他纸巾,然后说:“这叫纸巾。”我兀自想,得有多少汗才值得用卫生巾去擦?黄又青管U盘叫做移动碟。我喜欢移动碟这个词,它总是让我想到飞碟和外星人。黄又青还向我请教儿话音,不过他真的是不可雕之朽木。在我教了他三天“明儿见”之后,他在第四天还是对我说“明见儿。”
徐恩对黄又青的戒心矢志不渝。我们一旦说起黄又青,他就会说:“你离他远点儿。”不过我和黄又青之间的确是大陆与台湾同胞间的友谊,我甚至逼着他的儿子叫我“美丽姐姐”,我对徐恩说:“我和他不是一个辈分。”我还说:“我愿像一座桥梁,架在大陆和台湾之间。”徐恩说:“天天没个正经时候,真他妈想打你。”我撇撇嘴,心想你倒是麻利儿回来啊,你回来了,把我打成柿饼子我也没二话,你回不来,凶什么凶啊。
徐恩在广州和生产商的交涉并不顺利,各方的赔偿一律拖拖拉拉。
我对徐恩说:“没有你在,我寂寞得都要挠墙了。”徐恩说:“别挠墙了,回国来,顺便见见我爸妈。”
春天的学期就像芝加哥的春天一样短,我和徐恩的爱情也随着初春而散了芬芳,随着春末而满是惆怅。就在旁人都斟酌着接下来的夏天该选哪些课程时,我却决定了放弃那个学期。我对诸位管辖我的教授说:“我要放假。”诸位教授在分别给我布置了一些读物后,便祝我假期愉快了。我心不甘情不愿地买了诸本读物,心想就冲它们,我假期也愉快不了。
徐恩说他尽量在一星期之内把事情处理完,回芝加哥考他的期末考,之后就放下钱啊财啊名啊利啊的,带我去西部住上几十天。但要是那孙子生产商继续孙子下去,他也不得不耗上一场官司,之后再回芝加哥考他的补考了。我说:“要是真那样的话,我就回国去看我妈,顺便看看你。”徐恩说:“顺便看我?那我们也顺便把婚结了得了。”我一急:“傻子才嫁你。”徐恩附和:“嗯,傻子嫁我。”我真是典型一傻子。
在徐恩所谓的这一星期的第三天,我在公寓接到了一通电话。我说喂,对方说青青,我在你楼下。对方是彭其。我手里的勺子掉了下去,在地上跳了两跳。我张着嘴,嘴里的饭满满的都要溢出来了。我说:“彭其?”这个“彭”字一出,我嘴里的饭也出了。彭其说:“方不方便见面?”我说:“我十分钟后下去。”挂了电话,我把嘴里仅有的饭咽下去,来不及擦地也来不及捡勺子,换了衣服,抓了抓头发,就下楼去了。
彭其这个断了线的风筝,又飞回来了。
我一步一步向彭其走过去,他静静地看着我,静得像画又像是在看画。我走到他面前,他伸手,从我嘴角摘下一颗饭粒。我红着脸垂下头,彭其抱住了我。这怀抱,即使消瘦于过去,即使漫着浓于过去的烟味,也依旧是我所熟悉的,像过去一样的熟悉。
我愣在彭其的怀抱里,因为我看见了那个三十岁女人,站在路对面,静静的,真像是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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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9 14:39   *48 楼*
(四十七)
彭其竟然不知道那女人在对面。他看到她时,愣得竟然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放开我,过了马路。我看着他和她的嘴皮子轮流地动,频率不快不慢,像是一场不痛不痒的洽谈。两三分钟后,那女人往北走了,彭其回到了我面前。
彭其说:“她跟着我,坐同一班航班来的,我竟然不知道。”我笑了笑。
人和人之间的追逐就是这么荒谬。目不转睛地瞄着自己爱的人,于是对爱自己的人视而不见。就像是带着狗去打猎的猎人,总是追逐着猎物,至于狗,你就算天天给它后脑勺,它也照样对你忠心耿耿。谁爱人,谁就是那狗。
我问:“工作顺不顺利?”彭其说:“还可以。”我们肩并肩走着,没有目的地。彭其开口:“前些天太多应酬,总是喝太多酒,所以。”彭其说到“所以”,就不再说了。因为我们都明白,他在解释为什么他前些天会像断了线的风筝。只是对于这个理由,我并不相信。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这次过来,有公事?”
“不,只为了私事。”
“彭其,我。”
彭其打断我:“青青,你先听我说。”彭其拉住我的手腕,让我与他面对面。
“真的,我从来不知道有一天你会离开我。自此你十六岁那年走过来告诉我你叫黄青青,之后像我的影子一样跟着我,我就以为你会一直在我身边。青青,你怎么可以离开我?”
彭其的眼睛很亮,泛着水光。那种亮让我颤抖,在这本应该很温暖的春末夏初。
“青青,你说你要来美国,我根本没办法反应。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走,你怎么会走?”彭其眼睛里的水泛了出来,一滴,两滴。我伸手去擦,彭其攥住我的手:“你到底明不明白?”我明白了,现在明白了。没有人会考虑爱不爱影子,更没有人会想到有一天会失去影子。不知道何为失去,又怎么会知道何为挽回。可惜,彭其和我明白得太晚了。可惜,我已经有了徐恩。
“对不起,彭其。”我哽咽了。
彭其放开我的手,拨了拨我额前的头发:“青青,你是个倔犟的孩子。”我笑了笑:“你还是在我心里,我还是会想念你。”彭其也笑了笑:“我也倔犟,所以我还是会等你。”
彭其走了。走之前,我对他说:“别再放走另一个影子了。”彭其回头对我苦笑,那种蒙在鼓里的苦让我觉得像是喝了一味不知名的中药。第二天,彭其和那女人一起回了华盛顿,我没有去机场送他,只是打了个电话说一路顺风。之后的几天,那不知名的中药一直缠绕着我的心,像一个解不开的谜。直至两个月后,当我再一次见到那女人时,我才找到了这道谜的答案。
我的徐恩回来了。
事情有了些峰回路转。层层叠叠的赔偿至佛罗里达已经基本到位,各方间的合同不但一个都没有解除,徐恩与生产商间竟又多了一个。从此,徐恩代理的玩意儿除了小飞机儿之外,还有了小船儿。我问徐恩:“你为什么要和那么孙子的厂商更上一层楼?”徐恩说:“孙子也早晚长成爷爷。”这固然是玩笑话。抛开玩笑话,这其中便涉及了太多人与人的交道。于我的理解,就是徐恩在佛罗里达事件中,赔了个不小的数目字儿,然而正因为这样,他顺势从生产商那里摘得了舰模的代理权。徐恩在再一次相信孙子生产商的产品质量的同时,也用法律把自己武装得更强势了。
这些,都是在徐恩回来之前,我们在电话中说的。我们见面之后,说的就远远没这么正经了。
眼看着到了眼皮底下的期末考试让徐恩呲牙咧嘴,于是无所事事的我捋胳膊挽袖子地进了厨房,左手菜谱右手铲子的为徐恩做一日三餐。姑且不论我菜做得如何,反正菜谱上是沾满了油盐酱醋,别有一番滋味。
我抱着一盘速冻排骨蹑手蹑脚地走到徐恩旁边,说:“请问,你平时是怎么做这个的?”徐恩停下敲键盘的十指,看向我。这一看,他就乐了。我蹬蹬蹬地跑到镜子前,看见自己系着条大围裙,乱糟糟的头发上还有片芹菜叶,加上怀里那排骨,真当之无愧是一朵美轮美奂的菜市场之花。徐恩走到我身后,还乐。我心想,这就叫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徐恩乐着说了仨字:“先解冻。”我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不让先去杀猪?”
末了这排骨还是徐恩做的,因为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我反抗了。我系着围裙翘着二郎腿看着徐恩做排骨,徐恩说我活生生像菜市场之花她妈。
徐恩做的排骨,就是比菜谱里教的香。
徐恩去交最后一篇论文时,我也跟着去了。一不小心瞄见了徐恩的顶头教授,我那本来属于妩媚型的眼睛就瞪得滴溜滴溜圆了。那男人毛发真繁盛,整张脸上就鼻头附近比较光滑了。我就纳了闷了,同样是人,怎么进化的程度就这么天上地下。想必这毛茸茸的大叔,洗脸洗澡都要用洗发水了。相形之下,我真的是更喜欢我的顶头教授。那珍珠一样的头顶,代表了他海洋般的无穷无尽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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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9 14:40   *49 楼*
(四十八)
徐恩和毛大叔在办公室里密谈,我就在附近溜达。
远远的我就看见珍尼丝了。我想绕道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就冲我那俩近视眼,我所说的“远远的”根本不能称之为“远远的”。珍尼丝身边有个美国哥哥,标准的打手身形配上一张更标准的挨打长相。珍尼丝说:“这是我男朋友。”美国哥哥一开口,我眼睛又圆了。他用中文说:“我叫唐仁杰。”当然,他又向我逐个地说明了那仨字,否则,任谁谁都会以为他在冒充唐人街。我越看他越觉得喜庆,这孩子,不但低眉顺眼,而且还通晓中国文字,实在是高珍尼丝几等。我肯定,珍尼丝不会写中国字。
珍尼丝把我拉到一边,说:“我男朋友能干得很,所以我已经不喜欢徐恩那个懒骨头了。”我的眼睛很累,因为它们总是不由自主地瞪得很圆。徐恩是懒骨头?那我真可谓是传说中那种“赶着不走,打着倒退”的驴了。驴就驴了,谁怕谁。
仔细看看珍尼丝,这丫头长得有鼻子有眼,心直口快,也真是让人稀罕。
我和徐恩回去的路上,我说:“珍尼丝说你懒,我怎么没觉得?”徐恩说:“我没接过她,没送过她,没给她洗过衣服做过饭,她当然说我懒了。”“你没追过她?”徐恩有理有据:“看一个男人懒不懒,不能看他追你的时候,得看他追上你以后。”我伸手拍了拍徐恩的头:“小恩恩,等你追上我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勤快了?”徐恩大嚷:“闹了半天,我现在还没追上你?”我撒腿就往前跑,说:“你以为你追得上?”徐恩当然追得上,而且追了几步就追上了。
几天后,我和徐恩去了洛杉矶。他说过,要带我在那边过完整个夏天。这次,我没有骗我爸。我就是对他说:“我和徐恩去洛杉矶。”
我装了满满一箱子行李,连衣服带鞋外加我那一系列教授布置给我的一系列读物。徐恩第一次拎我那箱子的时候,箱子纹丝没动。徐恩说:“青青,你爸是不是反对咱俩啊?”我啊了一声,说:“没有啊。”徐恩指着我的箱子:“我还以为你带了一箱子金砖,要跟我私奔。”我眯着眼睛笑:“这是一箱子比金砖更金贵的书。”“亲爱的,带两本就行了,多了你也看不完。”“不,我和书同在。”说完,我一屁股坐在箱子上。徐恩无可奈何:“起来起来,再加上你,施瓦辛格来了也拉不动这箱子了。”
我从小就觉得,书和钱一样,可以不用,但不可以不随身携带。当然,书和钱也有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我每每只会把钱用了,而书,继续随身携带。
我和徐恩走出洛杉矶机场时,天已经黑得像农村灶台上的那口大锅了。我捂着饥饿的肚子问徐恩:“咱现在去哪儿?”徐恩把我和我的赛金砖箱子安置在车道边的候车室里,说:“你在这儿等我。”说完,他就走了。等看不见徐恩了,我才惶惶:他该不会是把我卖了吧?他该不会是去和墨西哥老光棍一手交钱一手交我了吧?于是在我眼里,每一个向我这个方向走来的墨西哥人,都像极了老光棍。
其实徐恩真的是快去快回了,因为我还没惶惶到要给他打电话的地步,他就回来了。而且,还是开着辆车回来的。我脑子里那个贩卖人口的念头还没打消,以至于我忿忿地想:徐恩竟然用我这百里挑一的黄青青,换了这么辆小破车儿。
直到我和我的赛金砖箱子上了小破车儿,我才知道,这是徐恩在几天之前,给洛杉矶机场的租车公司打电话订来的车,至于酒店,他也订了。我在这辆红色的小道奇上狠狠亲了徐恩一口,说:“有你在,我是不是什么都不用管?”徐恩狠狠地回亲了我一口:“你只管好好跟着我就行了。”
回酒店之前,我和徐恩找了一家牛肉面馆吃面。
我对彭其说的是真话:你还是在我心里,我还是会想念你。以前,我和彭其也常常吃牛肉面的。我又想起了彭其。只不过,我想:彭其,你一定要比我幸福,至少,要和我一样幸福。
徐恩伸手用纸巾擦了擦我的嘴,说:“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我笑:“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我还你。”徐恩眨了眨左眼:“别下辈子了,一会儿我就让你还我。”我把嘴里的牛肉汤咳到了徐恩脸上,一边咳一边说:“你流氓。”徐恩一边擦脸一边说:“我真是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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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9 14:40   *50 楼*
(四十九)
其实我和徐恩住的地方不应该叫做酒店,那只是一间旅馆而已,像旧式宿舍那样的筒子楼,只不过有了单独的卫生间。狭窄的房间里家具倒是一应俱全,而且床单和窗帘也很漂亮。徐恩竟然很歉意地问我:“青青,住这种地方,会不会觉得委屈?”我把头摇成拨浪鼓:“怎么会?”我真的不觉得委屈,相反,当徐恩在卫生间里洗澡时,我听着哗哗的水声,心头有了一种新婚夫妻的幸福。我们不阔绰,但我们相爱。这种幸福,不是它酒店的五六颗星星可以换来的。
佳琪给我打来电话,问我到什么地方了。我说我在洛杉矶。佳琪说:“学姐,你太滋润了,一歇就是一个学期。”我说:“我这是等你啊,我歇一个学期,咱俩能同时毕业啊。”佳琪拆穿我:“什么等我啊,谁不知道你是和学姐夫玩儿去啊。”佳琪管徐恩叫“学姐夫”。我不怎么喜欢这个称谓,我总觉得“学姐夫”跟“约瑟夫”“史蒂夫”差不多,像个外国人。
才和佳琪你来我往了几回合,徐恩的电话响了。我喊:“徐恩,电话。”徐恩的话伴着水声传出来:“帮我看看是谁。”我匆匆和佳琪道别,爬下床去翻徐恩的衣服。我翻出手机,告诉徐恩:“是南茜。”徐恩说:“帮我拿进来。”我推开卫生间的门,把拿着电话的手伸了进去。不过,后来进了卫生间的并不是电话,而是我。徐恩拉开门,一把就把我揪了进去,还把我手里的电话扔了出来。我想说什么的,不过徐恩用嘴堵住了我的嘴。热腾腾的水淋在我们身上,徐恩脱去了我透湿的衣服。于是,我忘记了一个问题:南茜是谁?
第二天,我们在永和豆浆吃了油条喝了豆浆,我一抹嘴一感慨:“真像回到北京了啊。”只不过,同样的钱在洛杉矶吃一根油条,在北京能买两簸箕。
我从洗手间回来时,徐恩正在打电话。他见了我,对电话说:“行,那先这样了啊。”说完,就挂了。我这才想起了“南茜”这个名字,不过,我还是什么都没问。
我这人一琢磨问题就容易呆滞,面部肌肉柔软但是眼珠子僵硬,所以徐恩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问:“撑着了?”我挥开他的手,说:“没,我在琢磨中午吃什么?”
这一天,我和徐恩乘着那辆小道奇遨游在洛杉矶的车海里。一开始,我还像壁虎一样贴着车窗渴求地看着世界,十分钟后,我就睡了。这其中的原因当然包括我那吃饱了就困的天性,但更重要的是,洛杉矶的塞车能让你像患了鼻塞一样没精打采。我和徐恩身处在风平浪静的车海里,插翅难飞。其实插翅倒不难,只不过插上了,也没地界儿让你扑腾翅。
后来,我才恍然,洛杉矶这么塞百分之百归咎于它寒碜的公共交通。它让我想起了七八年前的中国城镇,公共汽车少之又少,站与站的距离更是远之又远,零星的出租电动三轮车总是在你不需要的时候突突突地响,而在你需要的时候跟你捉迷藏。当然,洛杉矶零星的不是三轮,是四轮。公共交通寒碜了,私车队伍就光彩了。这样一来,不塞才新鲜。
说回那天。我睡着睡着徐恩的电话又响了。我揉揉眼睛醒过来,看了看窗外,楼啊车啊的与我睡前看到的如出一辙。徐恩说:“猪青青,你怎么这么能吃能睡?”我看向他。他一脸的笑,灿烂得如同这遍天的加利福尼亚阳光。但是,我胸口像是梗了什么。因为,他又没接电话。我又一次想起了“南茜”这个名字。
我问:“怎么不接电话?”徐恩说:“咱俩出来蜜月,别人别想搅和。”徐恩还灿烂地笑着,但我心里阴沉沉的。我心想:咱俩出来蜜月,谁想搅和啊?除了你的百花丛,还能有谁啊?
该来的终归会来,就像该打的电话终归会打,我该听到的也终归会听到。我进了加油站的超市,又返回来拿钱。徐恩正在加油,而且,打着电话。我听到他说:“我明天过去。”我像没事儿人一样走到车门,开门,拿钱,又哼哼着曲里拐弯的调子向超市走去了。徐恩挂了电话,灿烂地叫住我:“猪青青,你哼哼什么呢?”我说:“你听不懂吧?这是古埃及的音乐。”
徐恩明天会去哪儿?这问题在我上下嘴唇间蠢蠢欲动了几个小时后,还是处于蠢蠢欲动的状态。不过徐恩说了:“青青,明天我们去旧金山怎么样?”我反问:“我们?”徐恩揉了揉我的头:“废话。”
我的心里还是大朵大朵灰蒙蒙的云彩。徐恩的躲躲闪闪,南茜,还有明天的旧金山,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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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9 14:41   *51 楼*
(五十)
我睡得浅,徐恩睡得也并不比我深。他绵绵的叹息像一缕幽幽的烟,被我吸进身体。我向他靠了靠,他问我:“还没睡着?”我张嘴在他的肩膀上咬了一口,还咕哝了两句:“好吃,好吃。”徐恩绵绵地笑了。我翻身,背对着他。他向我靠过来,从背后抱住我。我那颗飘在半空中的心慢慢下降,就这样睡了过去。
一夜的梦,梦里满是陌生的脸,浓妆艳抹,肥头大耳。我挎着个竹篮子,像是在赶集,我挤到一个摊位前,说:“大叔,给俺来一篮水。”大叔收了我三毛钱,拿着个水瓢哗啦一声把水倒进了我的竹篮子。我继续往前挤,水滴滴答答的流到我的脚上,湿透了我的棉鞋。天儿可真冷。我穿着那湿透了的棉鞋一直走一直走,篮子里的水早就没了,只剩下嘎楞嘎楞的冰碴儿。
我是被徐恩叫醒的,否则,也许我会走破吉尼斯纪录。
徐恩说:“青青,该起床了。”我问:“几点了?”“六点。”“这么早?”徐恩说:“今天我们去旧金山。”对了,对了,今天我们去旧金山。我站在镜子前刷牙,看见自己脸上该有的血色都跑进了眼睛里。我含着一嘴的牙膏沫自言自语:“谁他妈竹篮打水?谁他妈一场空?反正不是我。”刷完牙,我就蹿出了卫生间,蹿上了徐恩的背。我嚷嚷:“出发。”
徐恩负责开车,我负责看地图。不过事实上那地图的作用仅仅是铺在我的腿上接着从我嘴边掉下来的饼干渣儿。一号公路一边沿海,一边沿山,风景美得让我恨不得一会儿变成鱼一会儿变成鸟。而徐恩说:“我觉得你比较像猴子。”徐恩唱着或新或旧的调子,歌词通通是“猪青青啊猪青青,你又能吃啊又能睡”,或者是“美丽的青青,我爱你”。我笑个没完没了,心中真正的拨云见日了。
这一天,我们并没有到旧金山,而是在旧金山附近的一个叫做沃尔克的小城住了店。
徐恩说:“青青,我出去加油,等我回来我们去吃饭。”徐恩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卫生间。我喊了一声“等等”,但换来了一声关门的声音。等我跑出卫生间,跑到门口打开门,徐恩已经出发了。那辆红色的小道奇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不见了。
我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像梦里那样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目的地地走着,然后,我的电话响了。我没想到,是徐悉。徐悉说:“青青,我找徐恩。”我说:“他出去了。你怎么不打他电话?”“他关机了。”关机了?是,这一路上,徐恩的电话一直沉默着。徐悉见我沉默,又说:“我没什么事。你们怎么样?路上顺不顺利?”我说:“顺利。”“行,那先这样。等徐恩回来,你让他给我回个电话。”挂了电话,我不安的心更不安了。我打徐恩的电话,听见“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一小时后,天黑透了。我没有开房间的灯,电视上的画面把我的脸映得花花绿绿。徐恩去加油还没有回来,我心想:这小道奇虽小,但油箱还真大,加了这么久竟然还没加满。
又一小时后,徐恩回来了。
我听见车的声音,先扑到窗口,又扑到门口。我跑出去。徐恩下车,我就牛一样地撞了过去。徐恩抱住我,拍着我的后背:“青青,怎么了?”我什么都没说,哭了。徐恩问:“是不是饿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推开他:“你真当我是猪?”说完,我就跑回了房间。
关于徐恩用两个小时时间加油的原因,他说:“加油站太远了,回来的时候天太黑,我找不着路了。”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骗我。徐恩给徐悉回电话,之前的几句“顺利”“你怎么样”“知道了”是在房间里说的,之后,他开门出去了。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躲我。
那晚,我们根本没去吃饭。我一点都不饿,一点都不想吃。因为,当我像牛一样撞进徐恩怀里时,我闻到了他衣服上的油味。那种味道的油,并不是车吃的,而是人吃的。在那两小时中,徐恩,应该是进过厨房。
那晚,我们谁都没说什么。徐恩只是又出去给我买了些吃的喝的,不过,我真的不饿。
那晚,我没做梦,因为我根本没睡着。
第二天,我们去了旧金山。徐恩像没事儿人一样,继续唱着各种各样的“青青之歌”。
在这座美丽的山城里,我的心随着它陡峭的路在我的胸腔中颠簸。徐恩尽职尽责地带我去遍了所有闻名的地方,最后,我们上了双子峰。不知是云还是雾,总之从峰顶看下去,旧金山朦朦胧胧的像一段让人惆怅的过往。峰顶有风,徐恩从我身后环住我。我说:“我不喜欢过往。”徐恩像是懂了我的话,他说:“我们不是过往,我们是现在,是未来。”
这一天,徐恩的电话又是沉默的。
我们又回了沃尔克,那座小城。
旅馆接待台的棕发小姐对我们说:“有个叫南茜的小姐来找你们。”我愣了。南茜,南茜来了。徐恩也愣了,他握着我的手的手狠狠地紧了紧。徐恩问:“她现在在哪儿?”棕发小姐说:“我让她在二楼的咖啡厅等你们。”
徐恩对我说:“你先回房间。”说完,他就走了。我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过,南茜不在咖啡厅,她在我们房间的门口。所以,去咖啡厅的徐恩扑了个空,而像游魂一样游回房间的我,却见到了南茜。
见到南茜后,我才知道我根本不配像游魂。在她面前,谁都不配。
她站在我们房间的门口,没有靠着门也没有靠着走廊的栏杆。她的头发刚刚过了耳垂,看上去软软的,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睛黑白分明,一眨不眨。她很瘦,露在外面的两条胳膊像是连书都拿不动的样子。她的裙子很长,遮到了脚踝。
我和她相隔十米的距离,问:“南茜?”她说:“是。”南茜是中国人,说中文。
我不知道下面该说什么,她却向我走了过来。裙子贴到她的腿上,她的腿也是那样的瘦。我很不安,她越靠近我,我就越不安,她像是双子峰上云雾,更像是一段让人惆怅的过往。
徐恩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南茜,别乱来。”不过,有些迟了。南茜乱来了。她把口水吐到了我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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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9 14:41   *52 楼*
(五十一)
徐恩两条长腿一迈又一迈就迈到了我和南茜面前。他一把攥住南茜的手腕,他的手,因为想使劲而又不使劲所以在颤抖。我看向南茜,她的细脖子细胳膊细腿并没有让我觉得她不堪一击,相反,我倒觉得自己像个发面馒头,看上去白白胖胖的,事实上拿根筷子杵杵我,我就会漏个窟窿。徐恩用另一只手抹去了我脸上的口水,然后说:“你回房间等我。”说完,他拉着南茜走了。他的手还是不使劲,南茜温顺地跟着他。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南茜回头,朝我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徐恩的愤怒毋庸置疑,令我置疑的是为什么他曾因为愤怒而让血丝斑驳了我的脖子,而今天,那愤怒并没有殃及南茜的一根汗毛。徐恩那只颤抖的手把他对南茜的情意赤裸裸地暴露在我面前。我笑了笑,心想:也对,南茜那身子骨,怎么受得了伤害。所有的伤害都给我吧,谁让我身子骨健壮呢。我嚷了一嗓子:“徐恩你个王八蛋。”这时候,徐恩和南茜早就已经比翼双飞到了一个听不见我声音的地方。
徐恩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房间里睡得五迷三道。我听见他喊我名字:“青青,青青。”我眼睛都没睁,顺着声音一伸手,就抱住了他的脖子:“又该起床了?”我又听见他说:“你的脸怎么了?”他这一问,我就清醒了。我一清醒,就推开了他。
我的脸破了,是我自己擦破的。我觉得我洗不去南茜的口水,于是我就拿毛巾擦,擦着擦着血丝就出来了。然后,我倒头就睡着了,像是有人用砖头砸了我的后脑勺一样。
我坐起来,看了看表,短粗短粗的时针已经逾越了小鸭子而直奔小耳朵了。已经凌晨两点三刻了。我睡了整整七个小时,这说明,徐恩和南茜厮守了七个小时。
我说:“我累了,我要睡了。”说完,我背对着徐恩又躺下了。
徐恩的脚步声在房间里悉悉簌簌的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我闭着眼睛,听着他收拾行李。等我听见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时,我从床上蹿了起来。我抱住徐恩,说:“你别走。”徐恩摩挲着我的背,说:“我们一起走。”我的眼泪划过我受伤的脸,像刀子划过一样。
我和徐恩离开了沃尔克,在这天的凌晨三点一刻。逃一样的离开。
我说:“徐恩,我该怎么办?”徐恩直勾勾地看着前面,像个小心翼翼的模范驾驶员。我看向窗外,从我这边的后视镜中看见了我那张破脸。我盯着自己的脸,说:“徐恩,我不想和你玩儿了。再玩儿下去,我会把自己玩儿死。”模范司机不模范了。接下来的这脚刹车,之所以没酿成追尾事故,纯粹是因为我们后面连个轮子影儿都没有。我们堂而皇之地停在路中央,有一种孤魂野鬼的境界。徐恩说了两个字:“不行。”我干笑:“不行?你凭什么说不行?凭你那柴火棍儿南茜?”我的声音出奇的尖,而徐恩的声音出奇的低。他说:“南茜在一年前药物流产,宫内感染引发了输卵管闭塞。她以后不会再怀孕了。”
我打开车门,下车,关上车门。我又打开车门,上车,关上车门。一系列动作连贯得就像我根本不曾开关车门,而是嗖的穿出去,又嗖的穿进来。我问徐恩:“你的孩子?”徐恩看着我:“不。是我哥的。”我没力气和车门较劲了,我还是发面馒头,但是是被水泡了的那种。
徐恩和南茜相识在他们十二岁那年。他们是初中的同班同学。那年,我也十二岁,也在上初中,天天无忧无虑的上学下学,不谙男女之情。南茜喜欢徐恩,从十二岁开始。徐恩说:“我也喜欢过她,她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初中毕业后,徐恩和徐悉便来了美国。徐恩走的时候,南茜对他说,我会去找你的。南茜的生父死于南茜的童年,母亲改嫁,于是南茜有了个脑满肠肥但是腰缠万贯的继父。南茜恨母亲,因为人人说母亲贪图荣华富贵。南茜十八岁时,她让继父把她送来了斯坦福。
徐恩娓娓道来,我让自己置身事外。
一年又三个月前,当南茜第十七次从斯坦福到芝加哥找徐恩时,徐恩是赤裸着上身开的门,而房间里的床上,还有个女人在催促他快点快点。南茜走了,杳无音信。当徐恩在三个月后找到她时,她正在流血。医院的诊断是,南茜不会再怀孕了。徐恩揪着南茜病号服的衣领问她那孩子是谁的,南茜说:“是你们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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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9 14:41   *53 楼*
(五十二)
那孩子是徐悉的。
那天,南茜从徐恩家离开后,去了酒吧。那天,徐悉在那间酒吧。南茜是知道徐悉的,而徐悉,在南茜走过来对他说哈喽的时候,只是对这个与他弟弟相识了九年的女人说:“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南茜笑了笑:“你能不能换个有新意的说辞?”南茜和徐悉上床了,南茜是清醒的,而徐悉是醉的。三个月后,当徐悉知道了南茜的身份和那场药物流产后,说:“我会对你负责。”但南茜指着徐恩说:“我要他负责。”
我又干笑:“你是该负责。”徐恩说:“是,我该。所以我对她说,满二十五岁时,我们结婚。”“但你他妈的还在继续找女人。”“但我从没有要离开南茜。”我无言以对。徐恩说,他从没有要离开南茜。“可是我他妈找着你了。我跟南茜说,我不能和你结婚了。”徐恩抓住我的肩膀,又说:“青青,别离开我。”我抱住徐恩,说:“王八蛋,你真是王八蛋。”
我和徐恩回了洛杉矶,我们不仁不义地把南茜和她所在的沃尔克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所有困扰着我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了。比如我们之所以来了沃尔克,是因为徐恩对南茜说“我不能和你结婚了”,而南茜用生命威胁了徐恩。比如徐恩那天千真万确的进过厨房,给南茜做了三菜一汤。比如徐悉也清楚这事态的无可奈何,所以才打来了电话。再比如,我们之所以匆匆逃离了沃尔克,同样是因为,南茜在用生命威胁徐恩。只不过,这次,除了她的生命,还有我的。
困扰迎刃而解,变成了一种罪孽。徐恩抬不起头来,我也一样,我们自私自利,像乌龟一样缩了脑袋又像兔子一样逃蹿。徐恩的手机一直没有开,我却总觉得它在唱歌,那歌声,像极了凄惨的啼哭。还有南茜白森森的牙,总是在夜里狠狠咬上我的喉咙。我醒来,一身粘腻的汗。徐恩使劲抱着我,而事实上,他在颤抖。
两天后,徐悉给我打来电话。他说:“南茜来芝加哥了。”
我和徐恩继续自欺欺人,我们卑鄙地说:“南茜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加利福尼亚没有阳光,洛杉矶没有阳光。我和徐恩的世界,乌云滚滚。
又两天后,徐悉又给我打来电话。他说:“南茜离开芝加哥了。”
至于徐恩的电话,是又三天后才打开的。二十三条南茜的留言,吻合她,以及我们二十三岁的生命。还没来得及听留言,便进了一通陌生来电。徐恩犹豫再三,接听,却沉默。这陌生的来电并不来自南茜,而是来自南茜在沃尔克的房东太太。她说:“南茜自杀了。”
南茜不是自杀未遂,她真的死了。
徐恩回去了沃尔克。在他接到房东太太电话的五分钟后,他就开车出发了。至于那五分钟,他就像个没有灵魂的躯体,蜷缩在他接电话的原地。我看见,有两滴泪从他空洞的眼睛里划出。就两滴。在沃尔克,有南茜的尸体和遗书在等待着他。
我留在洛杉矶的旅馆里啃指甲,从拇指到小指,从左手到右手。南茜那露着白森森牙齿的笑就在我眼前。我看着她,然后她倏然闭上了嘴,也闭上了那黑白分明的眼睛,嘎嘣一声,像那种上下拨动的开关。南茜关上了自己的生命,也关上了我和徐恩的爱情。我们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扑鼻的是腥咸的血味。我把十指啃了一遍后,带着我的行李离开了旅馆。
我也给徐恩留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小恩恩,谢谢你陪我玩儿了这段时间。今后,我们要各自好好地玩儿下去。小青青。
我这张不是遗书。我不会离开这个世界,只是,我必须离开徐恩了。我和徐恩的爱情,是南茜索要的陪葬。
我去了机场,看着琳琅满目的终点站继续啃指甲。然后我走向售票台,说:“我要去沃尔克。”
我想看见徐恩。我要看见徐恩。看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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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9 14:42   *54 楼*
(五十三)
我比徐恩先到了沃尔克,这除了说明飞机比汽车的速度快之外,便不能说明其它什么了。沃尔克有很干净的空气,理应可以看见很亮的星星,但那晚,天空就像洗发水广告中的秀发。那广告语怎么说的?头屑去无踪,秀发更出众。但我真的想看见星星,密密麻麻的像头屑一样的星星。
我坐出租车去了警察局。我在这座小城的小警察局里出示了护照,说明了来意,又填写了表格后,拿到了南茜的地址。我又坐上了出租车。那是一栋两层的楼,楼不小,楼前的花园也不小,是典型的美国中产阶级的家。只有一楼的房间里亮着灯,淡淡的黄,有种催人老的感觉。我还没来得及下车,便看见了徐恩的车。我低下头,不让他看见我。
徐恩在车里打了一通电话,很快,那花园前的门打开了。徐恩进去了,我想张嘴叫他,想伸手拉他,但我摸到的只是没有温度的车窗。出租车司机一言不发地等着我,下车,或不下。我没有下车,我又去了那间我和徐恩之前住过的旅馆,住进了同一间房间。我用被子把自己裹住,把脸埋进枕头里,我感觉不到任何徐恩的气息。这就是旅馆,当你踏出去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得像是你根本没有来过。这就是旅馆和家的区别,然而我和徐恩,不可能有一个共同的家了。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哭,我想我应该哭了,但我真的感觉不出了。
我的电话响了,是徐恩打来的。我没有接,于是他给我留言。他说:“青青,等我。”这短短的两个词中间,有长长的间隔。徐恩浓浓的鼻音,让我恨不得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他。没有认识过,就不会这样难过。
第二天,我又去了南茜生前住过的那栋楼。我躲在对面的墙角,看着那片花园。这个时节,连花都不懂得含蓄,那么南茜那怒放的爱恨,便也合情合理了。她本应该在这里提着喷壶,然后俯身去嗅沁人的香气,美得让人不忍心打扰,但是她死了,真的死了。来了一辆出租车,一对像是中国人的夫妇从中钻了出来。他们站在花园的门口,接着,我看见了徐恩,他从楼里走出来,给他们开了门。那女人的手打上了徐恩的脸,啪的一声,那么清脆,让我以为是哪根树枝被折断了。我继续躲在我的墙角,眼睁睁地看着那女人的手和脚接二连三地接触上我的徐恩。不,那已经不是我的徐恩了。又是扑通一声,徐恩的膝盖接触上了地面。他是自愿的。我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也许是因为太远了,又也许是因为他们个个语无伦次。
不用听清,我也知道,那女人是南茜的妈妈,至于那男人,应该是南茜的继父。这不重要。
一个美国老太太从楼里走了出来。她瘦小的身体上罩着黑漆漆的衣裤,她小得就像个黑点,只不过,那团团簇簇的花还是不能淹没那抹黑。这应该是南茜的房东太太。这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再也不想看下去了。
我走了。先回了旅馆,后去了机场,再之后,我去了圣地亚哥。圣地亚哥,本是我和徐恩的下一个目的地,但现在,它属于我一个人。还有,我重重的行李也属于了我一个人。从今天起,我要自己拖着它走,就算是跋山就算是涉水我也要自己扛。徐恩的话还在我耳边:“青青,你是装了一箱子金砖吗?”我蹲在圣地亚哥的机场里,抱着我的赛金砖箱子,能有多大声儿就有多大声儿地哭了。
这一天,徐恩没有给我打电话。我在圣地亚哥的热空气中艰难地呼吸。
我给我爸打电话。我说:“加利福尼亚很好,我很好。”我笑得不男不女,像电视剧里的太监。
掉在谷底的我应该笑,因为我知道我不会比现在更不见天日了,除非还有人要在谷底挖坑,把我活埋。我对着镜子笑,我说:“青青,爬吧,向上爬吧。”把悲剧留在谷底。
第二天,我买了条花裙子,还有花草帽和蝴蝶形状的太阳镜,现买现穿戴后直接去了海洋世界。我知道我像个会动的调色板,可那又怎样?警察不抓调色板,汽车也照样不轧调色板。海洋世界有动物,有小朋友。我要去找它们和他们玩。
心静自然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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