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世！”

      千岁厌世，去而上仙。——《庄子·天地》

      情高不恋俗，厌世乐寻仙。——鲍照《白云篇》

      当老爸以他的一甲子红尘经历定义一个人的时候，我常常在脑海中浮现这样的一个画面：龙溪蜿蜒如带，穿过汤村大地。山，簇拥着它，树，装点着它。当炊烟在暮色里慢慢散净时，村寨显得更加美丽而宁静。一丛丛的竹英在岸边零星散开，在风中不停地摇曳。龙溪清澈见底，稍微专注一些，还可以看见一尾尾的小鱼在石子间游动，担水村姑的舀勺落下，飞快地散去，又马上围拢过来……

      汤村男子蔡学文，七十上下，黑脸，半秃顶，鹰钩鼻，沉默寡言，有田不耕，擅长“偷”谷子！白日在家，日没而出，也就是在这样的黄昏！

      其老婆带着一子“嫁出山窝窝”，从深山老林中出来，跟了他，体弱多病，已逝多年，但其生前所生三子，却全部身强力壮，长大成人，按理说这样的家庭，有什么理由“厌世”呢？

      大儿子安分守己，做些小工，做“泥水”，“垒土盅墙”①好好地生活着。二子年少聪慧，早年考入中专，（那时的中专生像个博士！而我有个表哥保送清华，那是外星人，当时农村就这样看待学子）其时家贫！于是父老乡亲齐齐捐钱献物，一条番薯一把米地把他扶进了学校，毕业分配至县棉纺厂，成小职员，才高气傲，郁不得志，怨天尤人，致使消极怠工；但终究也算个铁饭碗，孰知后来和Z姓人家冲突，Z家族是地头蛇，斗其不过，逃回村子，背上思想包袱，没能开解，整日思神想鬼，到处乱窜，终致疯颠……

      清醒时“厌世”，疯颠时“上仙”！原本一个大好青年，就这样成了世俗的牺牲品，或说成了宗族争斗的牺牲品，时间一晃几十年

      也许是多年的折磨粉碎了一个老男人所有的神经！人们不断地看到这样的一个情景：落日黄昏，余辉落在黄澄澄的稻谷上，一个穿着人字拖鞋的男人，一件背心，一条长裤，一个小编织袋，拉下谷子放进袋中，动作不紧不慢，样子很贵族，很潇洒，这就是所谓的“偷谷子”，但他很孔乙己，不认为偷，是“拿”而已，而且从不在同一块地多“拿”而是每块地只“拿”一点点，没有乡亲会去制止，他也拾稻穗，捡花生，他也“偷摘菜”，也只是一个菜园“拿”上一点点，他也不多“拿”，够当日裹腹即可！他也从不和别人打招呼，看到该地块上有人，立刻扭头就走，但身体永远企直，目光永远向前，步子永远不紧不慢！

      多年以来我一直想解释这种现象，但很多时刻都发现自己是徒劳的！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他是“半丁”②……什么都有，这个在孩子们眼中充满神秘感的男人，犹如一尊夜游神般飘荡在村子，从来没有人明白他在想什么？人们不畏惧，却敬而远之，这个人静而不疯，绝不会对着大公路撒尿；这个人行而不傻，从没人看见他口吐白沫翻白两眼似只老猿，这个人对社会构成危害了吗？他从不抢劫也不伤人，所谓的“偷”，只是取此于百姓的一点点作物裹腹而已……

      “孤独者不是神灵便是野兽！”——亚里斯多德

      汤村的蔡学文，他是什么呢？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只温顺的猫，在一系列人生变故后“悠然安静”地生活在这个村子，就像他多年没见的三儿子，也许心中还有点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有了，他还是在老村黑色的屋橼下，把晒干的谷子倒入石臼，“舂谷”，原始！脸上有着永恒的笑意，一位善良的大妈端着一碗肉来给他，却给无情地拒绝了！  

      这是“厌世”？还是看透了世间的一切风尘，唯剩下了最为原始的活法？还是落日黄昏，还是炊烟如画，一切都没改变，又仿佛一切都在改变！

      ◆时间已过七十年！老爸告诉我说，学文已不再“偷摘菜”了，一个鳏居老人，村里有补贴，另外还有上一层的社保发放，学文也去买粮食买菜了！也许只有在这样纯朴的客家农村中，持续这麽多年的“偷摘菜”，可能不温也不饱，但决不会被饿死！不会被歧视，不会挨骂挨打，一个人，一个无人能解的内心世界，在这里生活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后记：刚刚写完这段文字的时候，突然收到朋友小妍的信息：“我想骑马！”我一看差点从椅子上摔下，立刻回她：“南方没马，骑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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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垒土盅墙”——粤东山地的土质多是红壤，非常疏松泥泞。当地在建造房子时，最先是取材石板加粘土垒成，后来是采用农田的黑土打砖，房子起基时先用石条垒高一米左右，再在石条上面垒泥砖而成。这种房子坚固性能相当差，在台风多雨的南方地区容易倒塌。续而采取了夯土法，开采山上的红土，加石灰调一定比例的水夯成。（以后详细介绍），这种方法已不再用了，现在全部改用红砖

      ②“半丁”——客家话“半丁”用于表达处于正常人和疯子之间的一种人！也常常用来表达一时犯傻，做了蠢事的人

路过

“南方没马，骑猪吧！”
...猪很丑.....摩天轮吧....不然是旋转木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