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门三张画牡丹

                                                                                   林锐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牡丹因其色彩绚丽、雍容华贵而被视为“花中之王”、“国色天香”，长期被当作富贵荣华的象征，因此，牡丹一直是大众喜闻乐见的绘画题材之一。在这种背景下，历代花鸟画家多能画牡丹，而且不乏以牡丹画擅名的。在近代，番禺张氏一门中张逸、张韶石和张剑萍叔侄三位画家先后以画牡丹闻名，这种现象在广东绘画史上并不多见。这三位画家中，张纯初发其轫，张剑萍则是其殿军。
    张逸（1869—1942），字纯初，别署禺山山人、无竞老人。自幼体弱，不乐仕进，而酷嗜绘画，十岁时随父亲游西江即能对景写生。后入同邑的著名画家居廉门下，数十年随侍居氏左右，故深得居派绘画的三昧。生平精研没骨花鸟，在居派绘画的基础上，近宗恽南田，远法徐熙。尤以画牡丹著称，素有“牡丹张”之美誉。写山水也苍秀有奇气。绘画之余，旁通金石篆刻、天文历法，擅倚声，著有《花痕梦影词》一卷、《豁麈词》一卷等。他是粤中近代名士，曾在20年代与高剑父、陈树人、经颐渊等结“清游会”，定期雅集，以诗文会友；晚年又与黄宾虹友善。
    张韶石（1913－1991），生于曲江，故有误以为曲江人者。少孤，从伯父张纯初生活并学画，后得邓芬赏识，遂入其门下。于1939年移居香港，抗战中曾流寓澳门、越南等地，战后定居香港，晚年在港设“木兰花馆”授徒，并多次在香港及东南亚举办画展。其花卉得张氏家法，而人物则酷肖邓芬。其绘画也以牡丹最为世人所重，在香港有“牡丹王”之称。当年香港不少茶楼酒肆都订购、张挂其牡丹画，足见其受欢迎的程度。
    与张逸、张韶石相比，张剑萍先生及其绘画艺术则不太为世人所熟知。
    张剑萍先生（1920－2008），生于番禺，后到惠阳任中学教员，并一直定居在惠州。剑萍先生多才多艺，不单是一名优秀的语文教师，而且写过剧本，组织过话剧表演，懂诗词、通音律。和张韶石一样，他也是自幼随伯父习画，其后又进广州美专接受专业训练，通过研习西洋绘画，奠定了较为坚实的中西绘画基础。受伯父影响，他同样以牡丹画为重点研习对象，心摹手追，朝夕揣摩，终于学有所成。“文革”期间，他和大多数知识分子一样受到了冲击，家室几经查抄，他因此愤然掷笔，誓不再画。直到80年代初期，年过花甲的老人才在友人的劝说下才重握画笔，再续中断十多年的翰墨因缘。此后二十多年笔耕不辍，辛勤探索，于花鸟、山水皆有涉猎，而以牡丹画最具个人面目，其成就也最高。
    张剑萍先生的牡丹画既有从伯父学来的居派传统设色工笔画，也有写意的水墨牡丹。其设色牡丹画构图简洁疏朗，神态各异，婀娜娇媚，设色鲜丽明艳，五彩缤纷，艳而不俗，形神兼备，充分发挥了居派绘画点染和撞粉的表现能力，以形写神，着力刻画出牡丹花盛开时璀璨热烈、娇艳动人的一面，已经深得了居派绘画之妙。
在其设色牡丹画中，深得居派绘画真传的张剑萍选择性地继承了居派绘画中重要的技法——撞粉法，而舍弃了另一种同样重要的撞水法。即使是撞粉法，他也没有全盘接受，而是借鉴了写意画的笔法，注重呈现出运笔的笔触和力度，使其作品更具有文人画的气息。另外，在枝叶的处理上，他也常常结合写意的手法，基本上从不使用撞水法，越到晚年，这种工写结合的风格越发明显，其花也由勾勒转为大笔的点簇。而正是这种风格的开拓和突破，既丰富了居派牡丹画的表现手法，也有效地避免了撞水撞粉法稍微运用不当而流入脂粉气的危险，从而使其牡丹画在工笔的基础上融进了更多文人画的内涵，由此进入一种新的高度和境界。
    以写意笔法融入工笔设色牡丹的做法为起点，一路走下去，自然而然地，张先生开始了写意的墨笔牡丹创作，以致最终完成从“多买胭脂画牡丹”向“洗却胭脂色，风来蕴墨香”转变。
    与历史上逸笔草草的大写意水墨牡丹相比，张剑萍老人的墨笔牡丹明显带有居派绘画的某些特点，他采用传统常见的折枝法，画面上往往只有两三枝牡丹，但在主次呼应、虚实变化、大小对比等方面的处理上则颇具匠心。其形神兼顾，用笔轻盈快捷，挥洒自如，用墨如用色，墨色透明雅净，清新脱俗，脱尽脂粉气。与其自己的设色牡丹相比，格调更为高逸清新，深得文人画追求笔趣墨韵的真谛；同时又由工笔画的细腻，于不经意中见精微，在飘逸中有富贵气。“国色何须凭傅粉，铅华洗尽自风流。”老人曾经题在画上的这一诗句，既是对其墨笔牡丹的自我解读，同时又是其内心感受的一种自我写照。
    通观张氏三家的牡丹画，都是植根于居派绘画，并各有发展。张纯初和张韶石仍以设色工笔牡丹为主。前者较多地保留了居派绘画的特点，在设色上略显艳丽。张韶石则风格上更趋向于写实，笔法细腻，构图繁满，色彩浓艳，气氛尤为热烈，显然是迎合大众口味的一种结果。张剑萍先生则更多的融进了写意花鸟的特点，并最终形成其墨笔写意画风，在伯、兄之外另辟蹊径。事实上，三家的艺术道路也是各有特色。张纯初兼具文士和画家的身份，张韶石则为职业画家，张剑萍则纯粹把绘画当作教学之外的一种业余爱好，当年很多学生都不知道他能画画。其各自画风的形成显然与此有关。
    清代以来的广东画坛，出现了不少绘画家族，而张纯初、张韶石和张剑萍这三位出自同一家族而且均以牡丹画见长的画家，却向来少为人关注。而三家当中，张剑萍先生是大家较为陌生的，故略费笔墨加以重点介绍。
                                               （羊城晚报发表时略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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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27 20:39

蜂念繁香不记归（左）好香难掩蝶先知（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