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野》——这是一篇纯粹的小说(2)
三
天灰朦朦,像个没睡醒的小姑娘。
她起得很早,我是被她叫醒的。这时我会像一只软甲虫一样,任她摆弄。不过,有一点我必须要整理——自己的书本和铅笔盒。铅笔盒里放的其实并不是铅笔,而是蜻蜓或是蝉儿。我记得有一次,在吃午饭的时候,屋里突然传来蝉儿的鸣叫,“徒劳费恨声”的青衣蝉啊,把婆婆吓着了,她并不责骂我;而,姐姐却一个劲儿的笑,弄得我好尴尬,连头都低下了。
“你呀,跟你爹一个模样儿的,瞎楞么着?还不吃饭!”
婆婆想了想。
“不……”我呶着嘴巴。
婆婆也呶起了嘴巴,扬起了手掌,于是我便拼命的把饭往嘴灌,菜叶忘了夹,这是我总是顶着她叫“小老婆子”,那一刻我就是恨她,有时还把饭从嘴里喷出来,每当如此总是便放下了手,装上了微笑,很融洽的和我们背《锄禾》——“粒粒皆辛苦……”,我也感觉的很和详,就没有再任性了。
“米饭来之不易啊,都是血汗揉成的粮食,哪能糟蹋,活受罪。”每当她说完,便用手捡起掉在桌上的米饭吃,我和姐姐也跟着一起吃。
“蝉儿是个挺惹人爱的小东西,也是有生命的……”她说,“但不许误了学习,要不然打屁股……”
其实在我心里,我更情愿被打屁股,也要听蝉的歌唱,和蝈蝈的斗架,和小朋友一起去抓鱼,掏鸟窝,去挖人家的番薯。每当被抓到,我们每个人总是那么喜欢笑着说,“不就是借点儿吃吃嘛,大婶,宽点不?”然后,传来的差不多都是,“脸皮多厚,小山岗上的松皮,拿去好呗,以后不许了,看打断……”接着传来“呸呸……”的吐沫声,笑着走了。然后我就疑惑了,这里的大婶很可爱的哩,怎么我们“借”了那么多次,就不见有谁的腿被打断了呢?
她微笑着,我喜欢。她像小孩儿,是的,我也爱蝉,特别是她那较劲儿,一惹就哭叫。故我和我那些小伙子们,总是等不急放学好去捕。这令我想起了我班的一个女生,她也叫蝉儿,特别是那天,在联欢晚会上,她跳起了芭蕾舞,翩翩的,如蝉在空中的潜游,好美。特别是当她唱那首《七子之歌》:
你可知“妈港”不是我的真名姓?
我离开你的襁褓太久了,母亲!
但是他们掳去的是我的肉体,
你依然保管着我内心的灵魂,
三百年来梦寐不忘的生母啊!
请叫儿的乳名,叫我一声“澳门”!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我就是这次喜欢上了她。她的美丽,她的深情。
她给了我忧伤,让我想起母亲。我从未见过我的母亲。但我能想象到那种深情,那种留恋,我无法忘怀;也无法不去想象,母亲的爱,母亲的慈蔼和善,还有她大而清柔的手,从我的头发滑下。婆婆说,老屋前那棵合欢是母亲种的,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合欢已经成长为“汉子”,而想拥有这种自然生命的人却离她而去。然而,去了,一切都成为过去,让这份朦胧却又深刻的爱慢慢逝去;为此,也只能让心慢慢的老去,不再去收藏这份甜美而苦涩的记忆了。
合欢,合欢,就是一家人合合欢欢的在一起生活,这是母亲说过的话,婆婆也经常这么说,这句话一直存在我的心里。
“给!给你一糖,是婆婆给我的,挺新鲜的,葡萄味儿,你喜欢!”
“你吃!你婆婆给的,你就吃啊!”
“那我留着,等到你想吃了再给你!”
“好吧!”
蝉想了一下。
见蝉答应了,我万般高兴。看见蝉又恢复了她往日的沉默,我好担心。于是,我拉着她的手——纤细,柔软。白皙的小手被我黝黑而粗大的手掌深深的握住,蝉不自觉得“唉哟”一声,把我手摔开,然后跑回家。后来,蝉找我了,说了一声“对不起”,其实“对不起”,本是应该我来说。
“算了。”
“恩,过了就过了。像风不计较任何,总是活着自由自在。车儿,你感觉到了吗,那么轻,那么纯净。”
蝉张开双手。迎向风。风像吹口风琴一样,匆匆而过。不留痕迹,也不留任何声音。
“啊,是啊,很凉爽!……看,像我这样,哎,你真笨。”
我也张开双手,往天空扬起,天空蔚蓝,然儿地却绿得可爱,我从来未有这种感觉:天地是如此的广大,而人却是如此的渺小。
但片刻之后,我凝惑的望着蝉,一个幼小的心灵。她说得太深奥,我不理解,其中的哲理。或者这就是婆婆常说的生活吧,生活不需太多繁杂的内容,也根本就不用太多的心思去理解;因为生活是无穷的,等到你真正诠释了生活的真正奥妙时,也许这个世界早就已经不再属于你的了。
“难道你现在不自由自在吗?”
这句话把蝉儿问倒了,她一声不吭。然后拖着我的手,脸上沾满了笑容,“我们到小项河河畔上的草地玩吧,那里蝴蝶蜻蜓多,你来扑,我拿着透明塑料袋来装,记得塑料袋要用毛针蛰些洞……好让它们呼吸……”
“哦……”
静静的河畔上,芦苇正开满红而带有灰点的花,一束束的,随风游荡。河水在风与鱼儿的完美配合下激起优美的涟漪,消失了;片刻,又复然,轻悠无限。祥风扶摸着我细小的头发,使它躲住了我的眼睛。我把它拨开,往前一冲,又一只蜻蜓落网了。我从心里头流出了天真的微笑,蝉也笑了。她前门缺了个牙齿,笑着把红红的牙肉露出来,自己扎的两条小马辫不知什么时候跑到身后去了。一只蝴蝶在透明塑料袋里乱撞,翅膀嘶嘶唆唆的啪打着,即可爱,又无奈。
最后蝉儿还是决定把他们都放了。
看着它们远去,心里顿时宽广了许多。
“也许,美就在忽微地一瞬间,现身。”
不知不觉我感到我的头颅一阵痛疼,然后不自觉的“哎吆”的一声,接着一连串的笑声,那是婆婆的,“怎么打我啊?”
“你在发什么呆啊?你看你啊,我要收碗筷了,走开啊!”婆婆笑了。
我才发觉我一直在发呆。
“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是婆婆常说的一句话。每每如此,她总要几声感叹,仿佛世上的所有怨恨全洒到了她一个人身上,甚有愤愤不平的感觉。但是婆婆从未表现出来,也许这种悲只能适合藏在心里,这更让婆婆更为痛苦。从她慈祥的脸看,是看不出任何感伤来的,平静得就像佛里的“无所思”,既是“有所思”那样阔大,看透红尘。而今,我才知道,其实,婆婆想要寻找的是仿若陶潜在《归去来辞》里所说的:
“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犹可追。”
究竟何去何从,惟有心存阔大。
“车儿,你可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哦,做人要宽阔,有气量,别人才会佩服你的……哎,哎,嘿,把手放宽点,别老是乱晃,婆婆都快七十了,若等婆婆百年过后,谁来给你穿衣服啊,谁来给你削铅笔啊,哦,你要听着呢,别淘气,好好读书,出人头地……”
“好烦啊……”我不由己衷地说。
“你嫌我烦,是不是?那你自己穿好了。”婆婆流泪了。
看着婆婆拭去的泪水,我感到很愧疚,也伸手帮婆婆搽泪,“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算了啊?”她说。
“还要好好学习啊,出人头地,不要让人看不起。”我鼓起勇气说。
多年以来,婆婆总是说这样的话。但我不觉得有什么,怕是唠叨罢了,便不把它放在心上。我想,我可够宽心的了,大狗、小狗、啊黄和卜欺负我都没有还手,弄一身泥浆给你洗,看你还责骂我不?但到了第二天,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跟往常没有多大的变化。
“好好读书,听见了没有……”她说。
“嗯……”
“婆婆,给我一只小鸡好吗?”我用柔软平和带着浓厚稚气的话说。
婆婆疑惑了,不解地问:“为什么?”
但语气很轻快。
我喜欢这时的她,亲切,与我的心靠得很近。对于回答她的问题,我犹豫了——撇着头,有点结巴的说:“我要去保护它有吖,山里边鹞婆(一种鹰,很凶猛,专以鸟类和小鸡为食)很多的……我怕……那么好的鸡鸡呀,有我在身边就好了。”
“嘿,还有猫头鹰,对吧?——别老是撇着头,你知道上村的吊头吗?他的头撇了,就是这样子弄的……嘿,我的话听到没有?”她的话很软,而且脆;让人不想听,也得听下去。我知道上村的吊头,其实他可不是因撇头弄的,而是出生时她老妈痛得厉害不小心把他挤歪的。
我知婆婆撒谎是为我好。
“哦,我上学去了。”
我忐上忑下,不知说了什么。其实,我不会用什么形容词去描述小鸡们的可爱与天真。不管天上的鹞有多么的凶狠,它们总是自由自在的觅食,等到人老死了又翱翔在蔚蓝的天空里“呕呕呕”的叫让人烦,一定要吃掉腐肉不可。我不喜欢它们的傲气。
婆婆凝视着我,良久才说:
“是啊,心灵的美丽在于无暇啊。”
[ 本帖最后由 木·子 于 2008-11-9 12:2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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