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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大师的故事

大师的故事

他是一位大师。

当然,这个称号是他自己送给自己的。为此,他还颇惶恐了几日,后来便一门心思地想大师这个称号应该由谁来议定,如果找到了那个人,他一定请求他封自己为大师。因为他认为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配得上大师这个称号——当然还有曹雪芹和鲁迅。他认为他仨是中国历史上真正的大师,其他的全是赝品。后来又想如果大师由不是大师的人议定也是不行的,因为自己不是大师,怎么评论别人是不是大师呢?那就应该由更大的大师来议定自己是不是大师,然而更大的大师由谁来议定?可见大师的称号是由自己议定的,自己说自己是大师了,后人也便跟着这样叫你了。于是他便心安理得地做自己的大师了。

大使很穷,住在城市边缘的一间小茅屋里。但他也是有工作的,在城市里有一份工作,这已很不易了。每天他早出晚归,累得要死。但他回家并不懒在床上,而是要坐在书桌前写他的宇宙文章,写他哲理性的思辩。屋里也没有什么家当,一单人床,一书桌,一椅,一个仅供泡方便面用的破瓷碗,一个仅供烧开水用的颇怪的火炉——冬天不热,夏天热。他想这就叫做顺应自然,现代人为什么出现了这么多的短命的?这就是因为夏天吹空调,冬天烧暖气,违背了自然规律,自然不会命长。屋里没有窗,只有一个门——一个门洞,因为上面确实没有装门,当然也没有装的必要。在他的小屋里,只能看到这些了。对了,还有黑黑的墙壁,黑黑的屋顶,还有不足几平方的长满青苔的地面。

大师住在这样的住所却很满足。他说大师应该有大师的气度。大师的要求是什么?一支笔,一张纸足矣!他确实有大师的气度,他从不像别人一样计较“名副其实”和“名符其实”是否通用;从不计较“考察”和“考查”有何不同。更不会像学生一样觉得字写的不好而自卑。他认为文章重要的是内涵的深度而不是辞藻的堆砌。“斗大的字一定得识一筐,已防被别人抓住小辫!”——这话是谁说的?肯定不是鲁迅说的,也不是曹雪芹说的。“我会在乎几个字吗?不会!”,大师如是说。不过这段话却得到了一些后人如我者的认同。

大师有时会陷入困境,当然是囊中羞涩。这是他会想起投稿,同样,他会惶恐一阵。因为曹雪芹没有投过稿,但想到鲁迅的稿费以万计,也便心安了。投出的稿当然不会发表,但大师在等待中已经度过了困难的时期,也便不在乎了。我的文章会发表吗?当然不会。我的文章要等到五百年后才会有人看懂。“咳!超越时间的天才是一个悲剧!”,大师如是说。于是大师便从左边抽屉中抽出空白的一张纸,从中间抽屉里取出钢笔,写满一张,便放在右边的抽屉里。不写了就把钢笔放回中间的抽屉,在门洞外的槐树上靠一会,看看月亮,然后去睡觉。多少年如一日就这样过来了。

大师也有过女朋友,而且不止一个。全是由别人介绍的——好多人都想着拿红包呢。第一个以为大师甩头发甩的不好看而吹;第二个因为大师不知道F4是谁而吹;第三个因为大师不会用刀和叉吃西餐而吹;第四个因为大师晚上不肯带他回家而吹……这就有点严重了,想象力丰富的便会经过严密的推理而得出大师是性功能障碍的结论。但大师竟然有了第五个。第五个想去划旱冰,这个是大师最拿手的——小时候在农村的池塘上,一到冬天他就经常玩的。而当他被要求牵着她的手飞驰时,却因为她惊恐的尖叫停了下来。他当然不知道这是她故意的,于是最后还是吹了。

大师仍然是一个人,只有笔和纸陪伴着他。他想,这也就够了。一边写着一边想到曹雪芹和鲁迅都有红颜知己,不禁黯然神伤,感叹自己生不逢时。生在一个庸俗的连女人都庸俗的社会里,这是大师的不幸,还是社会的不幸?

于是大师又开始倚着槐树看月亮,月亮为什么千百年来没有丢?因为有我看着呢。他还看城市,正在下陷的城市。城市确实在下陷,城市里的人看不到,农村里的人更看不到。只有城市边缘的他和动物们看得到。为什么动物不住在城市里?因为城市在下陷。但动物不会告诉人们城市在下陷,它们想要惩罚人类,来报复人类对它们的虐待。现在只有他了,只有他可以拯救城市里的人。于是他致信市政府,请求解散城市!要不然南极洲一化,三百万人都没命了。然而,市领导似乎颇有牺牲精神,根本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大师失望了。

但这次大师错了。市政府并非没有采取措施,市政府三番五次地收到这种信件,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是开会讨论。市委书记说;“很明显,写信的人是个疯子。或许是从疯人院跑出来的。一个疯子存在于社会上是多么大的隐患!我们必须把他找回来,让他住进疯人院。这样对他,对社会都有好处。但这个人只是在信中自称大师,没有真名,也没有详细的地址。所以我决定,动用全市民警力量,协助户口管理部门在全市范围内进行地毯式排查,绝对杜绝留死角现象的发生。听明白了吗?!”这是有个神智尚清的站起来说,“似乎没有必要搞这么大的动作。”书记又说:“为什么没有必要?这是人道主义的具体体现!”书记一句话就把问题定了性。做,便是人道;不做,便是非人道。继续推理便是,做,是人;不做,不是人。在这个地球上,似乎人是最高贵的。所以每个人都乐意做个人。于是行动便开始了。

所幸大师的茅屋在外环路的外侧,已经不属于市政府的管辖地。况且民警们只看到一间茅屋,知道没有什么油水可轧,便懒的去了。于是,大师便逃过了进疯人院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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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14 15:42   *楼主*
大师也是孝敬父母的,他忽然想到年近七旬的老娘还在乡下。于是决定把老娘接过来享几天清福。主意已定,便两天没吃方便面,花5块钱来到乡下,又花了10块钱把老娘接来。娘俩挤在单人床上,互相拥抱,颇幸福的样子。

而让大师真正懂了点世事,也是这个时候。

有一天下班回来,大师发现老娘心脏病突发晕在了床上。或许是被花花绿绿的世界搞得有点兴奋过度所致。大师慌了,必须送医院,可医院都离的很远。打车没有钱,打120又没有电话。猛地想起单位离的不远,而且单位里有好多车。他便跑到了单位,迎面撞到了科长,科长虽然没有车,可是有一辆破的不知名的车由科长任意凋使,他便喊:“科长,科长,我是大师,我要用车!”科长一愣,钻进小车绝尘而去。他接着往前跑,又撞上了处长,处长是有一辆自己的车的,大师便喊:“处长,处长,我是大师,我要用车!”处长一笑,钻进小车绝尘而去。他又往前跑,撞上了局长,局长有一辆不知名的名车,大师便喊:“局长,局长,我是大师,我要用车!”局长一愣又一笑,钻进小车绝尘而去。他又往前跑,撞上了厅长,厅长是有两辆车的,他便喊:“厅长,厅长,我是大师,我要用车!”厅长不愣也不笑,钻进小车绝尘而去。大师懵了,他只有往家跑,老娘已经奄奄一息。他背上老娘就往医院跑,但奇迹老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不然也就不叫奇迹了——老娘的心脏在不停的颠簸中竟然跳了起来。大师不停往前跑,却感觉越来越轻,偶一回头,发现老娘在后面跟着跑。大师问到:“你怎么下来了?”老娘说:“我一觉醒来就发现你在前面跑,我就跟着你跑”大师说:“咱回去吧。”老娘说:“咱回去吧。”

老娘这次改变不少,她的身体轻了大半,然体积没变,所以密度就小了,几乎与空气差不多。跳起来,飘飘忽忽才落下。这倒解决了大师没钱给老娘买车票的难题。老娘说:“我要走了。”大师说:“走吧。”他们的运气还不错,第二天恰是北风,老娘张开双臂,“噌”一下便飞了起来,犹如御风的列子。睁开眼,已经是自家的高粱地了。老娘在田里拔了半天草,便回家了。

送走了老娘,大师开始思索了。他开始了迄今为止进行的最深刻的思辩,大脑的思维速度已超过了奔4的处理器。然而,他永远也冲不破逻辑的循环,不断又回到了思维的起点上。他绝望了,他永远也看不破了,永远也不会超尘出世了。“嘎”的一声炸雷,才把他从困境中解脱了出来。如果不是那一声雷,他应该在这槐树下坐化的。什么时候天黑了?又是什么时候下的雨?他全不知道。他回到茅屋,一夜无眠。

而另一件事,却让他彻底明白了世事。

有一天,大师意外地收到了一封信,是由一个著名的出版商寄来的。信中对大师的才气和哲思给予了高度的评价。最后提出让大师写一本书,当然要精彩的,耐看的。大师看后激动不已。“是金子总会发光”大师如是说。

于是大师开始写回信,信中提到了稿酬的问题——但这并不代表大师堕落了。他并不是爱财了,而是实在没钱买稿纸和邮票了。他开始憧憬以后的幸福生活,他想这本书一定是年度畅销冠军,并且百年内无衰退迹象;他想到自己在百家讲坛上侃侃而谈,帮助人们找回良知,找回人性;中国的人,世界的人,没有人不知道“茅屋里的大师”这个故事的。他整天沉浸在这种对未来的憧憬当中。

几天后,大师收到回信了。信上说:“看的出来,你还是刚入道的新手,道上的规矩你还不太懂。其实我想雇你做写手,写一本——写一本所谓的黄书。稿酬当然以书中作爱的次数和精彩度决定。这里有一张更详尽的清单,请过目:处女作爱300元一次,非处女作爱100元一次,乱伦500元一次,强奸400元一次……

大师看着那封信,他感到自己的大脑在膨胀,心在膨胀。如果没有脑颅和胸膛的束缚,它们肯定就要爆炸了。这是对他人格的侮辱,对哲理的侮辱,对知识的侮辱……他把信扔在火炉里,火炉腾地窜起一米多高的火苗,在这火光中,他真正地绝望了。

雨,又下了起来。雨是大自然最神圣的尤物。他要用雨水来洗濯自己,净化自己。他站在雨中,一丝不挂。他没有毛巾,便用手搓。搓,搓呀!雨早就停了,而他还在搓。他一直认为自己很胖,没有想到那不是肉,而是泥。他搓呀搓呀,泥卷“簌簌“地在他脚下聚集,增高,没住了脚脖子,没住了小腿,没住了大腿,齐了腰,齐了胸,齐了脖子。他的四肢也在不断地搓洗中由树桩变成大擀面杖,再变成擀饺子皮的擀面杖,再变成他的钢笔,变成筷子。他从白天搓到黑夜,又从黑夜搓到东方发白。啊!终于搓完了。他长出一口气,甩了甩头,从一堆泥卷中爬出来,看了看自己制造的坟墓。大师快乐地笑了。

天快亮了,西方却仍是一片青黛,云蔼中有两个人牵着手。一个是老聃,一个是庄周。一个喊:“——走吧——”一个应到:“——走吧——”他想了想,知道哪里该是他的所在了。看看自己的五百万洋洋大作,他已经很欣慰了。但他马上又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不知道他叫什么了!天啊!一个大师难道不应该让后代把名字记住吗?曹雪芹叫曹谵,鲁迅叫周树人,他们都有名有姓的。而大师到了第三代传人竟然把名字丢了!他忽然灵机一动,很富诗意地在一张纸上写道:“前有古人,后无来者。”

他想到自己的大事都已经做完,便从茅屋的顶上拽了几根干草,编成了一条绳子。把绳子栓在槐树上,打一个结。看看老聃和庄周还在天边等他,便紧紧地把结套在了脖子上。

“咦!这个人死的真好看!”有的人这样说。

“看他的肚子那么大,胳膊腿和脑袋那么小,哈哈~~~”有的人这么说。

“该不会是个怀孕的少女吧?”更多的人这么说。

不过,还是有个好心人打了110让警察来处理。

很快来了两个警察,他们先在地上挖了一个坑,一个警察用大刀朝绳子一挥,大师便掉进了坑里。他们又用极快的速度把大师埋了——大师像是没有体积,因为埋过他的地面还是很平。这时候有一个警察进了屋,先打开中间的抽屉,把钢笔塞进自己的口袋。又打开右边的抽屉,见是一大堆废纸,他刚想揣在怀里带回家当手纸,另一个警察进来了,他们就平分了那一堆废纸。又打开左边的抽屉,里面是没有用的稿纸,他们都说:“应该拿回家给孩子当作业本。”他们便数了起来,一共是199张,一个说:“我家有两个孩子,我应该分100张。”另一个说:“我家有三个孩子,我应该分100张。”第一个只好拿了99张,心里想着回去先到计生委告他一状。最后,他们把桌子,椅子,火炉,破碗装上警车。最后的最后,他们来到茅屋的一面,合力一推,茅屋便到了。似乎没有重量,也没有体积,地面看上去仍然很平。然后,一个警察指着那一堆泥卷说:“这个坟挺怪。”另一个说:“怎么怪了?快走了,扛棺材扛得膀子疼。”第一个猛然想起自己刚才扛过棺材,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太确切,便不再深思了。

终于从正道上传来了消息:“……这是一个变态狂,失恋后把女朋友砍了,奸尸后埋到了茅屋旁边,之后畏罪上吊而亡……”

但是单位的人似乎对大师的女朋友不感兴趣,他们经常在一起讨论大师的上吊。“看到上吊了呗?”“没有。”“我给你讲讲。”“看了这次上吊以后就不能看那连续剧中的上吊了,太假了。”“呵呵,上吊,好看!”“可惜,可惜,你没有看到。”……

咳!可惜!可惜!我也没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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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14 15:42   *2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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